花香園的女兒們:被海峽分隔的兩姊妹

商品編號:07010062

ISBN
9789570536188
裝訂
平裝
出版日期
2026-08-01

定價: 5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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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繼《喜福會》之後最感動人心的華人故事,跨越海峽兩岸的大時代縮影!

    ★藉由福建陳氏望族兩姊妹被竹幕相隔兩岸的經歷,穿越中國近代史最複雜、最艱難、最悲傷,也最難解的年代

 花香園,是福建富商與望族陳氏家族的故居。坐落於福州倉前山頂之上,占地廣闊的一棟花園洋房,俯瞰福州。陳家年紀相仿的兩姊妹,因國共內戰造成的兩岸隔閡,因命運的操弄,在兩種政體下度過兩種波瀾壯闊的生活。一邊是專制共產與鬥爭的鐵幕,一邊是相對自由開放的臺灣,各自開創人生。妹妹「禎」咬牙撐過文革殘酷鬥爭,秉持理想致力成為了醫學先驅、試管嬰兒之母;姊姊「鈞」則憑藉毅力與才情獲得了商界不斐的成就,她們的命運雖不再交織,卻心心念念家族親情,一部引人入勝的真實傳奇之作,讓人讀後難忘,低迴不已。

【重點介紹】

鈞、禎兩姊妹從小到大都是最好的朋友,她們出身於舊中國末日──一九三○年代的一個顯貴家族。一九四九年夏天,年輕的陳文鈞在中國東南沿海的金門島走下渡船。她並不知道,在她離開後的那個晚上,共產黨的人民解放軍占領了她的家鄉福州。這場突如其來的戰爭,讓短暫訪友的陳文鈞踏上了截然不同的生命歷程,她與妹妹及父母親分離,從此踏上一個截然不同的國度。

在故事的另一頭,陳文鈞的妹妹禎守著家庭,在父親死後接受共產統治的震盪,擁有醫學背景的禎靠著精湛的醫術,擔負起父職養活大家庭,然而經濟的困頓、糧食的缺乏,逼著家族只好把年幼的弟弟賣給軍人,以換取幾袋的米糧,時代的悲劇降臨在禎身上,處處剝奪了禎的絲絲人性。

知識分子的背景,讓禎踏上了下鄉改造的任務,歷經了飢餓、窮困,她依然掛心著家庭。在下鄉改造結束後,禎為了融入時代的潮流,成為了一名共產黨員,甚至將自己的孩子取名為繼躍。在福州市螺洲的陳氏宗祠裡,有一塊向禎姨致敬的牌匾,上書「人民的好醫生」。而跟著國民黨逃來臺灣的陳文鈞,則意外成為一名企業家,一邊操辦忙碌的出口業務,一邊幫忙國內的反共活動。

語言學者李竹青是兩姊妹的外甥女,她將這兩位阿姨長久分離的生存故事交織起來,對中國大陸和臺灣彼此憎恨的關係提出了獨特洞見,同時從兩段互相矛盾的歷史裡,打造出一段宛如電影情節的迷人故事。

好評推薦

「《花香園的女兒們》懷著體貼與真誠,帶領讀者穿越中國近代史最複雜、最艱難、最悲傷,也最難解的年代。李竹青敘述優美的家族故事,和開展於宏大規模的更大歷史脈絡緊緊交纏,喚起了專屬於那個時代的獨特痛苦與無助感。」

──艾未未,藝術家,《千年悲歡》作者

「不同凡響……《花香園的女兒們》並不是一部臺灣與中國關係的歷史,但李(竹青)講述這段一家人被『竹幕』分隔的扣人心弦故事,卻說明了臺灣如何發展至今——以及中國為何有朝一日可能要不計一切代價攻下臺灣。」

──迪兒德芮.麥斯葛(Deirdre Mask),《紐約時報書評》(New York Times Book Review)

「終於有一個極富人性的故事,闡明中國和臺灣的歷史性分裂帶給個人的驚人後果──從雙方的角度。難得的是,作者能夠如此不偏不倚地描述戰爭及其餘波。這部講述一家人被撕裂(並且存活下來)的強而有力、引人入勝之作,既令人難忘又重要。」

──妮可.莫尼斯(Nicole Mones),《最後一位中國大廚》(The Last Chinese Chef)作者

「李竹青以逐步推進且令人鼻酸的細節,講述這個破鏡重圓的真實傳奇。本書扣人心弦的敘述,揭露了中國革命的慘痛人命代價,家族因政治事件而拆散的任何人,尤其能對本書產生共鳴……作者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內和國外生活的視角,得以對兩位阿姨的個人歷史,以及她們各自承受的政治波折與時俱變,獲致不同凡響的洞見。她以引人入勝的優雅,逐一展開了這兩人歷經的非預期意外急轉。就在本書的紙頁之中,她織就了這個同時留存於兩個中國的家族故事。」

──黛安.柯爾(Diane Cole),《華爾街日報》(Wall Street Journal)

「李竹青在自身非凡家族的微觀世界之內,刻劃出了二十世紀晚期中國歷史的慘痛鬥爭。這是一個偶然流亡、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醫學與重商主義、終生懷鄉與故意遺忘,以及兩姊妹韌性驚人的故事,她們正是李竹青不屈不撓的阿姨。我們何其有幸,她們的外甥女擁有技能且全心付出,將她們的故事說得如此動人。」

──珍妮絲.二村(Janice P. Nimura),《布萊克維爾醫生》(The Doctors Blackwell)作者

「一個十分個人的故事,充滿了學者的興趣。……這是傳記和家族史,由作者查明家人不談之事的興趣所驅動。」

──華志堅(Jeffrey Wasserstrom),Fivebooks.com〈二○二二年最佳中國主題書籍〉

「一個說得很美的揪心故事,關於兩姊妹的鬥爭與勝利,她們被臺灣海峽拆散,卻又因著各自在政治動盪中追求有用人生的決心而結合。我讀到停不下來。」

──艾美.史丹利(Amy Stanley),《江戶城裡的異鄉人》作者

「李竹青寫成了一本扣人心弦的著作,發掘家族祕密、冷戰政治,以及流離的情感後果。……李竹青將兩位主角的觀點交織起來,強調家族關係面臨政治和地理距離仍持續不斷,以及失望和文化衝擊可能與期待已久的團聚伴生。」

──梅爾清(Tobie Meyer-Fong),《洛杉磯時報書評》(Los Angeles Review of Books)

「李竹青以美麗動人的散文,述說一個既獨特又熟悉的故事,這是某一代中國人家族歷經戰爭、革命、分離和團圓的故事。我愛不忍釋。一部佳作。」

──艾明如(Mae Ngai),《從苦力貿易到排華》作者

「《花香園的女兒們》從戰火撕裂的中國說起,道出一個關於離散、尋根,以及家族之愛和人類堅忍獲得勝利的故事。」

──王德威,《史詩時代的抒情聲音》作者

「織工精妙的家族記憶,與兩個不同中國的鮮活歷史合而為一。」

──《科克斯書評》(Kirkus Reviews)

作者介紹

李竹青

李竹青

布朗大學東亞研究教授,著有四部中國語言學的學術論著。她定居於羅德島州普洛維登斯(Providence, Rhode Island)。

譯者簡介

蔡耀緯

蔡耀緯

國立臺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譯有《東歐百年史.冊3》、《棉花、絲綢、牛仔褲》、《日不落.倫敦》、《逃離中國:現代臺灣的創傷、記憶與認同》、《1921穿越福爾摩沙》、《大歷史:從宇宙大霹靂到今天的人類世界》等書。

目錄

作者註

序章

 

Part1

   花香園

   流亡

Part2   

   分離

   東方紅

   漂泊

   醫院牆外

   抵達臺灣

   「繼續躍進」

Part3

   再教育

   「這是我們的家」

   「靠山」

   往高雄的夜車

   拒不消散的過往

Part4

   揚帆啟航

   墊腳石

   「今天不流淚!」

   走進新世界

 

終章

致謝

試閱

花香園

 

「但花香園是個空殼子!」我說。

「不對,」鈞姨糾正我:「它是個珍寶,它已走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路。」

 

 

我的樓上外婆林瑞珂,是鈞和禎的生母,她在三坊七巷出生長大,那兒是福建省會福州市中心一處由當地仕紳家族聚居的群落。福州城裡有句俗話:「陳林半天下。」我的外公是陳家人,而樓上外婆則是林氏。她和福州城內多數受過教育的仕紳一樣讀過教會中學,他們認為這些西式學校管理更嚴格、教學內容也更全面,因為它們會講授世界史、地理、體育等科目,而傳統中國私塾教學則專注於中文經典。她本來因為學業成績優異,畢業後預計要留學美國。但林氏家族把這個機會替換成一段前途看好的婚姻,對象是國民黨政府一位英俊瀟灑的明日之星,他是保定軍校畢業生,也是顯赫的陳氏家族子弟。

我外公是從陳氏家族由來已久的士大夫傳統脫離的第一人。他名叫陳壽椿, 意思是「長命百歲的椿樹」,生於一八九五年,在四個存活的兒子之中排行第二,隨後報考中國第一間現代軍事訓練機構──保定軍校。他在軍校取了新名字:陳梟敵,意思是「粉碎敵人的陳某」。鈞姨記得父親解釋過自己為何主修騎兵和砲兵兩個兵科:被分發到騎兵科的他,擔心自己身為沒騎過馬的南方人,拿不到全班第一名。於是決定主修另一個兵科,好讓自己更有機會爭取首席。

軍校畢業後,他曾在國民黨軍中短暫任職,而後返鄉結婚;就在第一個孩子出生後不久,他買下了福州城牆外倉前山上的一所別墅。鈞姨尤其記得別墅的庭院,因為那正是樓下外婆加入陳氏家族的地方。「那是個美麗溫暖的春日。」鈞很多年後對我說。那時她大約五歲,母親正在庭院裡讀書給她聽。禎才剛開始學走路,緊握著保母的手。一陣微風把片片櫻花瓣撒落地上。前門推開時嘎吱作響,鈞訝異地看著門房走進來宣告:她的父親回家了。

庭院裡的女人們面面相覷,不明白外公怎麼在中午就回家,然後她們頓時就明白了。樂聲飄進前門,流入院子。這時外公出現了,英俊自信一如往常。因為天氣暖和,他穿著淺色西服,領結齊備。跟著他進來的是一頂精緻的朱漆轎子,轎上雕飾著飛翔的鳳凰,頂蓋是顏色相稱的紅絨。轎子由四名男僕扛在肩上,後面跟著另一頂略顯遜色的轎子。外公示意男僕們放下兩頂轎子,轎子一放下,一個衣著華美的侍女從第二頂轎子走出來,跟隨著外公來到第一頂轎子前。

鈞和其他人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名侍女掀開第一頂轎子前方低垂的轎簾。外公探身入轎,牽出一隻配戴著珠寶的手,接著是一位嬌小的年輕女子。她落地佇立片刻,美麗的臉龐神情清淡。她身上裹著一件式樣華麗且勻稱的紅色亮片旗袍,頭飾在陽光下閃耀;小巧玲瓏的鞋子輕撫著落花斑駁的庭院。鈞的母親伸手拉上她和妹妹禎,把她們交給保母,推著她們離開。什麼話都沒說,什麼事也都沒有說明。鈞記得母親的房間在那天稍後就搬到樓上去了。鈞和妹妹則奉命要把這個從轎子下來,走進她們人生的嬌小女士叫做「阿娘」,意思是「母親」,以別於她們自己的親生母親,她們叫她「阿奶」,這是母親的另一種稱呼。於是阿娘就是我的親生外婆,我的樓下外婆。這兩個外婆在她們同住過的許多個家,都保持同樣的住樓分別。看來沒人知道樓下外婆的家族情況,只知道她不是福州城內的仕紳家族出身。

外公的母親位居陳氏家族的最高長者,她是個威嚴的人,裹著小腳但想法先進。她自己沒受過多少正式教育,卻是一位備受尊崇的堅強女性,為鈞和禎兩位孫女立下了絕好的榜樣。鈞和禎口中的「婆婆」是才華洋溢的說書人。在花香園的漫長夏天裡,她在梔子花、茉莉和玫瑰混雜的香氣中夜復一夜召集家人,應和著蟬鳴聲,用鬼怪妖魔的傳說填滿神祕的黑夜,讓孩子們沉浸在恐懼和驚奇之中。絕佳的記憶力彌補了她的不識字。當外公將最新穎的演出(中國戲曲和西洋歌劇、電影和舞臺劇)引進家族宅第的盛會時,那些角色全都會以某種方式在婆婆的故事裡重現。

她在自己的第三個兒子,也就是我外公身上,找到了塑造家族理念和形象的最佳拍檔。外公住在福州的那些年,擔任福建鹽務緝私局局長,這個官職歷史悠久又有權勢。從沿海的鹽場將食鹽偷運到內陸的走私十分猖獗,因為迴避課稅可以賺取龐大利益。因此外公指揮緝私船隊巡弋閩江緝拿走私者的工作,既危險又威名遠播。某一年,他在自己的主力艦上舉行陳氏家族的中秋宴,讓全家人都能不受阻礙地觀賞月亮和水中的月影。當時這艘緝私船被改造成了水上的浮動花園,船上載著歌女、花朵和食品。外公站在船首,對著來賓舉起紳士帽致意,同時協助婦女登船。

當他的母親乘坐家族的轎子來到時,外公立即下船,在碼頭上迎接。曾外婆扶著他的手臂,她的「三寸金蓮」小腳指向船隻,在跳板前猶豫片刻。這幕景象在鈞的記憶中印象很深。那瞬間,所有人都把目光聚在那雙小腳上,鈞的心臟在周遭一片靜默中砰砰跳著,歌女們嚥下了沒唱完的曲子。曾外婆一隻腳踏上跳板。間隔很寬的木條,隨著船隻嘎吱作響,上下搖動著。跳板下的江水正在將月光撕成碎片。船上的人們好像全都被接下來的動作凍住了。鈞記得自己緊盯著兩雙鞋,她父親閃亮的漆皮鞋,還有她祖母繡花精美的三吋小鞋,鞋頭和鞋跟都是尖尖的。但在眾人還沒意會過來前,曾外婆已經在跳板上走出第一步。在眾人熱切注目之下,她的金蓮鞋穩當又堅定地走過被水濺濕的木板。

隨著職業生涯蒸蒸日上,外公決定遷居倉前山頂,一九二四年出版的一部英文本中國旅遊指南,描述該地是「河岸上……一處低矮高地」,「外國領事館、教會、醫院、俱樂部、宅第等,幾乎構成一個獨立的社區」。他在山頂上興建了一座名為花香園的家族宅院,俯瞰閩江對岸城牆後方的古城區。他自己的收入,加上陳氏家族取自螺洲祖傳土地的財富,為數相當可觀。他親自設計新家,為他們三兄弟和各自的家人,以及家族的女家長——他的寡母都準備了房間。外公更親自過問細節,例如車道要能容納當時最大的轎車所需的適當寬度。坐擁倉前山頂的花香園,是一處宣示陳氏家族在福州的財富與聲望的住宅和花園。

旅遊指南所說的這處「低矮高地」頂端的花香園,正是鈞和禎在大家族中成長的地方。家族的價值觀也正是在這裡形塑了她們。按照傳統,外公的長子倉要跟著家族聘請的教師讀書,一對一全面學習傳統教育內容,這正是過去教育皇子的方式。女孩們則在窗外聽講,當她們的母親發現她們學得比哥哥更快時,就向家族的女家長「婆婆」告知女孩們的才華,並且立刻得到婆婆支持,讓女孩們放學後也加入哥哥的私人課程聽講。不久,婆婆便把女孩們送到當地教會學校讀書,這些學校以福州最優秀的課堂教學著稱。鈞和禎終其一生都對花香園的這兩位女性——母親和祖母感激不盡,她們信念一致,認為女孩應當盡量得到最好的教育。「學費由我們來付,」女孩們的婆婆用這段話支持她們求學:「即使這意味著以後不給嫁妝。受過教育的女孩子不用嫁妝也能結婚。」

推薦序文

序章

 

被拆散當然意味著曾經在一起過,而鈞和禎的人生都從同一個地方開始,這個家叫做花香園,是一座林木蒼翠的寬敞宅院,也是福州最大也最富裕的住家之一。它位於倉前山的頂端,跨過閩江就是福州市區。環繞著的矮石牆宛如一頂冠冕。主建築是一座宏偉的紅磚樓。這兩層樓的西式建築高聳於平緩起伏的蔥鬱中。一條蜿蜒的小徑穿行於這片綠蔭下,猶如一條項鍊,串著周遭的小屋項鍊上的珠子。

從小到大,我對花香園的認知,也就是人們對鎮上一座古老的大房子可能會有的認知,那不過是引人注目的一個莊園。我的父母親在我十歲從下放的鄉村回城,任職於花香園隔壁的福建師範大學。但他們那時職位都不夠高,不能住進學校領導專用的花香園。我們分配到的是附近不遠處一套小小的簡陋宿舍。

那時我喜歡去看望住在倉前山腳下的兩位外婆。沒錯,我有兩位外婆,這是舊中國的遺跡,像我祖父那樣有錢有勢的男人常娶多妻。我的樓上外婆是鈞和禎的生母,樓下外婆是我母親的母親。兩位外婆家的大門口有棵大大的芙蓉樹,我們可以透過枝葉交錯的空隙,隱約看見山頂上的花香園。

花香園俯視著我們,宛如神話中的城堡,令人生畏且卓爾不群,高高在上。花香園的大有警衛駐守。我那時並不知道,整個宿舍區從前都是花香園。花香園裡住的是我母親的陳氏家族,那是福州最富裕、最顯赫的家族之一。在那裡,這個大家族幾個分支在同一個屋頂下養育子女、祭拜祖先,逢年過節大張旗鼓地慶祝。在我的少女時代,家裡沒人提過這個地方。但我上學就沿著一條小路繞著花香園的石牆外走。下大雨時我得跳過氾濫的水溝,經過後山的墓地時我就加快腳步,直到繞過最後一道彎,我才緩下腳步眺望腳下閩江的景色,開始鬆一口氣。

於是我知道那道看似牢不可破的牆上有一個洞,七歲時的某一天,我為了追一顆失控的球而穿過那個洞。我流連忘返:那兒的蟬鳴聲特別強烈,各種花香和果香也是。

牆內沒有人,只有我和我的球。令我著迷的是主樓巨大厚重的前門,塗著厚厚的一層紅漆的門上,在我搆不著的高處有一對兇猛獅頭門環。這門像在嘲弄我似地虛掩著。我心跳加快,用渾身重量靠上門去,它發出一陣深沉、嘶啞、嚇人的吼聲為我讓開了幾吋。我本能地退縮,但還是忍不住窺探。門內的迴廊吹出一股冷氣,彷彿要把我吸入院內的深屋裡。我急忙抽身逃離。但半路上從一個半掩的門隙中瞥見一間小廁所裡的瓷馬桶時,我的好奇心又使我再次駐足片刻,然後才回到圍牆的那個洞。

家裡也沒人提過我的鈞姨,這件事或許更怪。她是禎姨的姊姊。姊妹倆小時候簡直形影不離,尤其在八年戰爭期間陳家被迫流亡那陣子。她們的生活後來被中國內戰打亂,接著當竹幕落下,將中國分割為共產黨統治區和國民黨統治區時,她們就突然被拆散了。禎從來不曾向我這一代晚輩提過她有個姊姊,更不會說起這個姊姊和她的社會關係給大陸家人帶來的情緒煎熬和政治問題。我出生的時候,禎已經是福州的知名內科醫師,她是將醫療保健引進中國偏遠鄉村的一位先驅者,日後又成為福建省的「試管嬰兒(IVF,In Vitro Fertilization,即體外人工受孕)之母」。她是一位不感情用事的重要人物,或許太忙而沒時間細數過去的往事。但我的其他阿姨和叔父,也從來不曾向我或我的堂表親們透露過任何關於鈞或花香園的事。就連我自己的母親,還有鈞的生母樓上外婆,也都不曾對我或我的堂表親說過,我們有個名叫鈞的阿姨。

直到我在中國讀完大學,報考研究所卻被我的新雇主阻撓,鈞才突然從天而降,出現在我的人生中。我母親對我說,我有個素未謀面的阿姨,三十年來第一次回到福州探親──這件事由於中國和美國在一九七九年建交而得以發生。

「也許你該去見她,」我母親說。說不定她的海外關係可以幫助我到美國讀研究所。於是我真的去見了她。她也真的幫了我。她是一位纖細、優雅的女性,舉止自信、笑容可掬,和我認識的其他女性都有點不一樣,雖然她穿的襯衫顯然是為了融入環境而從一家本地商店買的。就是這位鈞姨開始告訴我花香園跟陳家的關係的。她對我的毫無所知感到震驚之後又轉為悲傷。然後她開始為我描繪一幅她曾經稱之為家的那個地方的圖象。在她追憶時,我感覺她彷彿牽著我的手,帶我穿過那扇紅漆大門,推開我七歲時敬畏得不敢走進的那個院子,打開家中其他人寧願緊閉著的房間。隨著鈞開始告訴我她和妹妹的童年和青少年時光,我心裡第一次對禎有了疑問:那時候禎在做些什麼,又在想些什麼?她看到又聽到了什麼,感受又是如何?我這時知道故事的另一半是禎。和禎聯繫,我第一次從她那兒得知很多的事,遠遠多過她以前願意告訴我的。這兩位不平凡的先驅女性(出身同一家庭的姊妹,成年歲月各自在竹幕兩邊度過),各自戰勝了能夠將不夠強壯和堅定的人擊垮的逆境。她們的分離,以及她們對成功的堅定執著的追求,是中國這個國家的分裂的創痛一個寫照,也是促使我寫這本書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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