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國界看似穩定,卻能一夜改寫人生。
你可能從沒聽過「下高棉人」,但他們的處境,其實正是21世紀地緣政治最赤裸的縮影。 在新聞裡,我們常看到國家衝突、邊界爭議與民族動員,卻很少看見被夾在其中的人如何生活。下高棉人就是這樣的一群人:他們世代居住在湄公河三角洲,卻在國界被重新劃定後,變成兩個國家都難以真正接納的族群。本書從他們的視角出發,帶領讀者理解國族政治如何穿透歷史、土地與身分,形塑出一場延續至今的結構性悲劇。 一、越南南進:土地如何從「高棉世界」變成「越南領土」 本書首先回溯越南自17世紀以來向南擴張的歷史。湄公河三角洲原本屬於扶南、真臘與吳哥文明的一部分,但在越南「南進」與法國殖民統治下,被逐步納入交趾支那,最終於1949年正式併入越南。這個過程不只是領土轉移,也是一場統治與反抗的歷史:越南國家以「開發」與「文明化」之名進入這片土地,下高棉人則以保衛文化、宗教與土地權利的方式回應。 二、國家如何用「權力技術」把人變成少數 接著,本書分析現代越南國家的領土化過程。透過戶籍制度、語言政策、教育內容與歷史敘事,國家將湄公河三角洲牢牢納入「越南國族共同體」,並把下高棉人定位為「高棉裔越南人」。這些看似中性的行政制度,其實是一套對少數族群施行權力的技藝,目的是消解「原住民族」的主張,確保國界與主權不被挑戰。 三、順從或抵抗?下高棉人在權力結構中的位置 本書第三個核心問題是:「下高棉人有沒有抵抗的空間?」在國家的族群結構中,他們長期處於經濟與政治的弱勢,但並非完全被動。有些人透過宗教、教育與社群組織爭取權利,有些則投入政治運動,甚至走向民族自決的訴求。這些選擇反映了少數族群在高度壓迫體制下,如何在生存與尊嚴之間掙扎。 四、柬埔寨:祖國,還是政治工具? 對下高棉人而言,柬埔寨既是文化上的祖國,也是充滿矛盾的政治存在。歷屆柬埔寨領導人常將「下柬埔寨」視為失去的領土,用來動員國族情緒、對抗越南;但實際上,流亡至柬埔寨的下高棉人卻經常遭到懷疑,甚至在紅色高棉時期被視為「越南的代理人」而遭到屠殺。這一章揭示了祖國如何同時給予希望與背叛。 五、冷戰與代理戰爭:小民族如何被大國重塑命運 最後,本書將下高棉人的遭遇放入冷戰地緣政治中理解。美國、南越、北越與柬埔寨政權都曾將下高棉人視為可動員的力量,他們被拉進戰場,卻沒有換回任何政治保障。戰後的越柬衝突與邊境清洗,更使大量下高棉人流離失所,成為被國際社會忽視的無國籍者。 透過這五個層次——歷史征服、國家權力、族群抵抗、祖國政治與冷戰結構——本書讓我們看見,下高棉人的困境或許並非單一族群的悲劇,而是現代世界如何用國界與權力,決定誰能被承認、誰會被犧牲。
(本書獲國家科學及技術委員會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補助出版)
▍閱讀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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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顧長永
顧長永 美國俄亥俄州州立大學政治學博士, 現為文藻外語大學東南亞學系特聘教授。 曾任文藻外語大學國際副校長、國際事務系教授、國立中山大學中國與亞太區域研究所教授兼所長、國立中山大學中山學術研究所教授兼所長、國立中山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主任、國立中山大學中山學術研究中心副研究員。主要研究興趣包括東南亞的政治變遷、臺灣與東南亞的政治民主化比較研究、海峽兩岸與東南亞關係的比較研究等。已出版十本中文專書《新加坡:蛻變的四十年》、《越南:巨變的二十年》、《菲律賓:動盪的二十年》、《馬來西亞:獨立五十年》、《泰國:拉瑪九世皇六十年》、《東南亞各國政府與政治:持續與變遷》、《緬甸:軍事獨裁五十年》、《亞太經貿市場:區域整合架構下的機遇與挑戰》、《邊緣化或整合:泰國的少數族群政治》、《印尼政體轉變:由威權到民主》,另主編三本英文專書,曾發表十餘篇中英文專章論文以及四十餘篇中英文學術期刊論文。 |
蕭文軒
蕭文軒 |
中山大學中國與亞太區域研究所博士,曾任中山大學、文藻外語大學博士後研究員。著作專書有《亞太經貿市場:區域整合架構下的機遇與挑戰》、《邊緣化或是整合:泰國的少數族群政治》、《柬埔寨的政治經濟變遷(1953-2018)》,期刊論文部分有〈權力與抵抗:泰國「國家—高山民族」關係的探析〉、〈泰、柬柏威夏寺爭端之探析:領土國族主義的政治〉等,載於《問題與研究》;〈「異己」或「同胞」:泰國政府對越南移民的認知及政策之探析〉載於《亞太研究論壇》;〈大湄公河流域爭霸戰:大湄公河經濟合作的推展及其戰略意涵〉、〈當代寮國族群關係發展之探析〉、〈泰國的國家整合與伊森地域認同的探析〉等,載於《臺灣東南亞學刊》。
目錄
PART 1 導 論 1 研究背景、動機與目的 2 重要文獻評述 3 分析架構與研究議題
PART 2 越人國家對湄公河三角洲的擴張與統治 1 征服vs墾荒:越人「南進」湄公河三角洲的歷程 2 從「漢夷有限」到「一視同仁」:越人王朝統治湄公河三角洲的族群策略 3 越人王朝與柬埔寨的關係演變:從「宗藩」關係到「中央—地方」關係
PART 3 法國的殖民統治與下高棉問題的產生 1 從南圻六省到交趾支那:法國對湄公河三角洲的殖民侵略 2 法國殖民統治下的下高棉人 3 安南人對柬埔寨的「和平侵略」 4 戰後湄公河三角洲領土主權的競逐:交趾支那問題的產生
PART 4 印度支那戰爭期間的下高棉人:冷戰地緣政治下的犧牲品 1 南越的國族建構與下高棉人的同化危機 2 反共地緣政治與下高棉人的抵抗 3 柬埔寨政府的國族建構與收復失土的主張及行動
PART 5 越南共產黨統治下的下高棉人 1 「越南國族大家庭」:建構多元一體的「越南國族」 2 培養社會主義「新人」:南方的社會主義改造及其對下高棉人的衝擊 3 發展或是同化?改革開放後越南政府對下高棉人的民族政策 4下高棉問題的難題:境外因素的干擾
PART 6 結語
附錄I 註釋 附錄II 參考書目 附錄III 圖表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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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閱
〈PART 2 越人國家對湄公河三角洲的擴張與統治〉
歷史上,湄公河三角洲曾是扶南(Funan)、真臘(Chenla)等王國的一部份。西元3到6世紀之間,許多考古證據都已經顯示部分的湄公河三角洲是由高棉族所建立的強盛政權:扶南所統治。當時,扶南人的主要經濟活動乃是商業,從區域與國際海洋貿易中獲取力量,著名的澳蓋(Óc Eo)因位居中國、東南亞、印度和地中海間的貿易路線的中介位置,成為當時最繁榮的港口。扶南王國衰弱以後,湄公河流域出現許多高棉族所建立的政治單位,例如Angkor Borei、Sambor Prei Kuk等,都是前吳哥時期的著名城市。這也意謂著,當時的湄公河三角洲仍是由高棉族所佔據。西元9世紀初期,高棉族以吳哥(Angkor Thom)為中心,致力開發洞里薩湖盆地、湄公河流域中游地區、昭披耶河盆地等中心地帶,建立起一個鞏固的中央集權化王國,亦即強盛的吳哥帝國(Angkorian Empire, 9-15世紀),勢力範圍涵蓋大部分的大陸東南亞,湄公河三角洲亦被納吳哥帝國的領土。 14世紀中葉起,隨著素可泰王國(Sukhothai Kingdom)和阿瑜陀耶王國(Ayutthaya Kingdom)等傣族王國(Tai state)在湄南河盆地的興起與強盛,吳哥帝國屢遭西面暹羅人的侵擾,挑戰著柬埔寨的政治與軍事的支配權,導致吳哥城在1431年陷落,迫使柬埔寨人將王都向南遷移到杜巴桑(Tuol Basan, 1431-1434)或稱斯雷桑托(Srei Santhor),後因洪水氾濫再度遷都於洞里薩湖和湄公河的匯流點:金邊(Phnom Penh),柬埔寨自此進入後吳哥時期(post-Angkorian period)。關於柬埔寨王室將王都南遷的動機眾說紛紜,包括:尋找新土地以因應農業生產的需要、尋找適合發展區域與國際貿易的最佳位置等。 由於柬埔寨對外必須面臨來自西面暹羅人的軍事威脅,又因王室內部權力鬥爭而造成王位更迭頻繁,使得政治與行政中心一直在洞里薩湖東南地區的湄公河沿線上移動。面對暹羅人的威脅,柬埔寨王室決定尋求越人勢力介入來共同對抗暹羅人的干預,從而為越人國家佔領柬埔寨領土開啟方便之門。土地遼闊且肥沃的湄公河三角洲乃成越人國家擴張領土的主要目標之一。 16世紀中葉以前,湄公河三角洲雖然「厥土沃壤肥田,澤田滷海,魚鹽谷菽,地利之最」,在長山山脈(Annamese Cordillera, 安南山脈)和占城王國的阻隔下,越人國家因集中力量針對占城,故「皇朝列聖先皇帝,未遑遠略,姑委其地為高蠻所居,是稱南蠻」,直至廣南(Quảng Nam)阮主(Chúa, Nguyễn Lord)完全佔領占城王國以前,湄公河三角洲「雖地廣,人民未眾」, 有些地區更是「溝瀆紛雜,林藪郁蔥,曠無居民」, 尤其是西貢(Sài Gòn, 胡志明市)的周遭地區,佈滿沼澤及木棉樹構成的森林,不利於城市發展,直至17世紀都還鮮少進行開發。 元朝周達觀在《真臘風土記》中曾對湄公河三角洲有過如此的描述:「自入真蒲(今巴地或頭頓)以來,率多平林叢木,長江巨港,綿亙數百里。古樹修藤,森陰蒙翳,禽獸之聲,雜遝於其間。至半港而始見有曠田,絶無寸木,彌望芃芃禾黍而已」。 17世紀初期,越人開始經由陸路與海路通過或繞過占城,向下柬埔寨地區移民。往後的兩百年間,隨著阮主致力於南進運動(Nam Tiến, march to the South),湄公河三角洲就逐步地成為越人的新土地。同時期,柬埔寨因為內部分歧,以及與暹羅人的衝突,嚴重削弱國家力量而無法阻止越人向湄公河三角洲這塊人口稀疏的土地大肆地擴張。基本上,在越人國家南進的過程中,同時也將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各個民族納入統治,例如:中部地區的占族、高原地區的高山民族、湄公河三角洲的高棉族等,使得嘉定地區在「開拓之初,我國流民(越人)與唐人、西洋、高綿、闍巴(爪哇)等諸國僑寓居多間閑」。 無疑地,征服對越人的南進擴張很重要。中部地區和湄公河三角洲被捲入一系列與敵對的、文化上印度化的占族和柬埔寨人的戰爭中,這些征服行動後續隨著越人農民定居者建立村莊,以及許多占族和高棉族的文化同化而得到鞏固。對越南人來說,征服湄公河三角洲被視為「新土地」的「墾荒」(khẩn hoang)或「開發」(khai phá),暗示「土地未被使用,因此可用」,以此正當化越南人的主權主張。可以說,南進不僅是一段領土擴張的歷程,同時也是一段經由涵納新移民而提升族群數量的旅程。故而,所謂的「越南化」,一方面指涉越人國家對新土地的領土化(territorialization),同時也是對各民族實施同化政策(assimilation)的一種過程。對柬埔寨人來說,西面的暹羅人和來自北方的「侵略者」,不僅併吞了他們的領土,還終結了他們歷史上的光榮時代,導致柬埔寨的編年史將這兩大強鄰視為「歷史敵人」(historical enemy),柬埔寨人也懷著強烈的敵意和不信任。 〈1. 征服vs墾荒:越人「南進」湄公河三角洲的歷程〉 10世紀初,越人利用中國唐朝滅亡後進入政治動亂的五代十國時期,終於在西元939年擺脫中國統治而獨立,建立起以紅河三角洲為核心區域的越人國家。然而,紅河三角洲的土壤雖然富饒肥沃,卻無法應付持續不斷的人口增長與發展所需,又北方面臨中國的強大威脅,西面受制於長山山脈的天然阻隔,南方國家:占城(Chăm Pa, 或稱占婆王國)不僅實力相對較弱且又易於從海路進攻,所以越人國家沿著大陸東南亞的東部海岸往南發展,實是一種符合地緣政治準則的合理選擇。更何況,現今越南中部地區蘊藏豐富的天然資源。故而,越人建立黎朝(Lê dynasty, 980-1009)以後,就開始緩慢且持續的往南擴張。阮主政權(Chúa Nguyễn)官員阮居貞(Nguyễn Cư Trinh)在其以喃文所著的《仕娓書集》(Sãi Vãi Thư Tập)中曾指出:「西方空唐細,北方苦裊戈,唐南方時妬庄賒,時仍怍𡗉軍𥒥壁」。句子的大意是,「西去無路;北往艱難;南向未遠,唯一要注意的是群聚於石壁山的高山民族」。 基本上,越人南進的型態相當多元化,包括:交通、移民、聯姻,以及逃避戰爭、苛捐雜稅與兵役等,占城舊地甚至成為流罪囚人的流放地。由於陸路充滿未知的危機,這些人南進的路徑多半是透過海路搭乘脆弱的小舢舨,藉由冬季季風的吹送前往南方,成為佔領新土地的先鋒。換言之,南進不只侷限於國家對外的兼併行動,越人國家的內部衝突也經常造成人民(特別是農民)往南流亡。於是,政治流放者、罪犯或在本國缺乏生活必需品、需要到別處謀生的人,就成為第一批抵達湄公河三角洲的墾殖者。此即法國學者P. Kresser所稱的越南人的三種經典的擴張形式:(1)、自由的農業殖民地(colonies agricoles libres)、流放殖民地(colonies pénitentiaires)、軍事殖民地(colonies militaires)。其中,所謂的軍事殖民地即是所謂的屯田(dôn-diên)制度,是越南君主為控制新征服的土地而設立的軍事或農業定居點,該制度在18世紀阮主時期被運用到湄公河三角洲的新開闢土地上。 此外,由於越人國家承襲中國的典章制度,長期受到中國文化的薰陶,將周遭各族視為蠻族,故其對外擴張行動經常帶有教化蠻族的意涵,也就是一種文明化任務。阮朝官員黄高啓(Hoàng Cao Khải):「按占臘二國,皆以野蠻,慣行寇掠,其後皆為我所征服,蓋以文明化野蠻,亦天演公例之所不得而逃之也」;「南朝既休兵,專以拓地為宗旨,南與南朝鄰為占城,又與占城鄰為真臘,是時二國,均屬以蠻,正為開拓版圖之好機會」;「按我阮朝自移鎮順化而後,計凡二百餘年。其征服占城也,開設富安、慶和、平順三府;其征服真臘也,劃為南圻六省。所取之地,設官以理之,野蠻之民,逐漸而化之」。 |
推薦序文
〈導 論〉 從大陸東南亞(Mainland Southeast Asia)的族群地圖清楚地呈現出一種特點,族群跨越現今國界分佈的情形乃是非常普遍可見的現象,即使是現今國家的主體族群,像是高棉族(ethnic Khmers, 或稱高棉族)、寮族(ethnic Lao)等,也存在著同樣的現象,導致國族認同(national identity)以及各國政府與少數族群之間的衝突,因此成為各國在建構國族共同體時經常遭遇的問題。族群問題不僅被認為是國家與政權的威脅來源之一,而且鄰國的族群衝突也常常以難民(refugees)和流離失所者(displaced persons)的形式產生跨界影響,從而成為惡化國與國關係的潛在因素。然而,並非所有東南亞地區的少數族群問題和族群衝突都能受到國際社會的關注,仍有許多國家的少數族群議題缺乏學術界的深入探討。 舉例來說,在湄公河三角洲(Mekong river delta, 越南人稱為九龍江平原Đồng bằng sông Cửu Long),也就是越南的西南部地區(Tây Nam Bộ),除了越南的主體民族的京族(dân tộc Kinh, 亦稱越族dân tộc Việt)以外,還居住著一支人口超過一百萬以上的高棉族(Khmer, 或稱高棉族)人口,他們與鄰國柬埔寨的主體族群共享著相同的族裔起源、語言、宗教信仰、習俗和文化傳統。柬埔寨社會和政府官員一般將其稱為「下高棉族」(Khmer Krom, Lower Khmer, or Cambodian from the below, 越南語稱為Khơ-me Crôm),並且將越南的南部諸省(湄公河三角洲)稱為「下柬埔寨地區」(Kampuchea Krom, Lower Cambodia, Cambodia Below, South Cambodia)(參考圖 1-1)。自從1949年6月4日法國政府於逕自將交趾支那(Cochinchina)全境移交給越南國(State of Vietnam),使得下柬埔寨地區在法律上正式與柬埔寨分離,下高棉族也被越南官方稱為「南部高棉人」(Người Khmer Nam Bộ, Khmer of the Southern Vietnam),或是「高棉裔越南人」(Người Việt gốc Miên, Vietnamese of Khmer origin),成為「越南國家」(Vietnamese state)中的一個少數族群。此後,下高棉社群就長期面臨來自越南官方的同化或文明化等巨大壓力,他們因為爭取宗教信仰自由、受高棉語教育的權利、農地爭端等議題,經常與越南政府發生衝突,形成所謂的「下高棉族問題」。 ▎ 研究背景、動機與目的一般來說,越南的少數族群大多居住在高地與高山地區,範圍遍及全國三分之二的領土。不過,在越南官方所認定的53個少數族群之中,生活在南越各省的下高棉族算是一個較為特殊的族群。下高棉族既不像岱族(Tày, 或稱岱依族)、傣族(Thái)等人口規模較大的少數族群,以及其他分佈在越南中部的少數族群等,普遍生活在中、高海拔的山區,也不像華族(Hoa)偏好居住在城市地區與市場地區,下高棉族經常居住在三角洲的旱地,從而被認為是鄉下人。基本上,越南下高棉族主要集中在湄公河三角洲的各省,這些省分的下高棉族人口數合計達到114.1萬人,佔全國高棉族總人口數(132萬)的86.5%,是這個區域人口數僅次於京族的第二大族群。其中,人口規模較大的省分是朔莊省(Sóc Trăng, 36.2萬)及茶榮省(Trà Vinh, 31.8萬),其餘則分佈在堅江省(Kiên Giang, 21.1萬)、安江省(An Giang, 7.6萬)、薄寮省(Bạc Liêu, 7.4萬)、永隆省(Vĩnh Long, 2.3萬)、芹苴(Cần Thơ, 2.0萬),以及胡志明市(Ho Chi Minh City, 舊稱西貢Sài Gòn, 5.0萬)。儘管下高棉族是湄公河三角洲最大的少數族群,而且具有較為先進的水稻耕種技術,但相較於華族和占族(Chăm)等另外兩大少數族群,他們的貧窮比例卻相對地高,在經濟和社會上均處於不利的地位。 根據多位學者的研究,多數的下高棉人將扶南人(Funanese)直接描述為高棉族,從而自認為是古代高棉族所建的扶南帝國(Empire of Funan)的後裔;同時,他們也表明下柬埔寨地區是屬於高棉帝國(Khmer empire)的繼承者,受吳哥(Angkor)所統治。所以,許多居住在柬埔寨或越南的下高棉社群,都自認為是湄公河三角洲地區的「原住民族」(Indigenous Peoples)。對於一般將其界定為越南少數族群的說法,下高棉人並不認同。他們認為,在越南人進入湄公河三角洲以前,他們就已經居住在這裡,並不是晚近才從柬埔寨本土遷移而來。然而,越南政府卻強烈地駁斥下高棉人的這種主張,因為在國族統一、保衛與建立國族的共同目標之下,各族群只要定居在越南,為保衛國家及其存在,就必須理解統一的必要性,所以,任何削弱國族統一政策的行為都是不被允許的。一旦越南官方承認下高棉人是「原住民族」,將意謂著官方也承認湄公河三角洲不屬於越南而是屬於柬埔寨的領土。為此,越南的歷史書籍更是刻意模糊化或避免提到越南祖先佔領這個地區的歷史過程,甚至切斷當代高棉族人口與這些古王國之間的連結關係,以致於,儘管當地的博物館已經充斥著回溯到扶南與吳哥王朝時期的各種記號,對大部分生活於越南的下高棉族來說,談論下柬埔寨地區的前越南統治時期的歷史,抑或「原住民族」一詞,都顯得相當敏感的。 相較於越南,柬埔寨自1954年獨立以後,除了現今執政的柬埔寨人民黨(Cambodian People’s Party, CPP)以外,歷任政府都是將湄公河三角洲作為建構「國恥」(national humiliation)和「領土喪失」(lost territories)等論述的一部份,使得收復領土主義(irredentism)伴隨反越南種族主義(anti-Vietnam racism)成為政治菁英操作國族主義和「反越南情節」的工具,從施亞努國王(King Norodom Sihanouk)、1970年代掌權的龍諾(Lon Nol)與波布(Pol Pot)、到1990年代迄今的山蘭西(Sam Rainsy)等,都曾主張將湄公河三角洲併入柬埔寨,反覆地藉由操弄反越南意識來獲取政治利益。然而,柬埔寨政府對於流亡至柬埔寨的下高棉社群,卻對於他們的認同心存疑慮,而這種懷疑導源於下高棉人多次在革命運動或分離主義運動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例如:民主柬埔寨(Democratic Kampuchea, 1975-1979)時期,波布政府雖然主張湄公河三角洲是柬埔寨的固有領土,卻將流亡至柬埔寨的下高棉族視為「懷著越南心的高棉人」(Khmer bodies, Vietnamese minds),意即他們看似高棉族,實際上是越南人,導致許多下高棉族遭到屠殺或者遭到驅逐出境;相對地,過去洪森(Hun Sen)政府雖然一再重申將他們視為柬埔寨的國民與公民而不加以歧視,但是,當他們實際要正式化公民身份時,卻經常面臨難以克服的阻礙,而淪為所謂的無國籍者(statelessness)。一位下柬埔寨高棉族聯盟(Khmers Kampuchea Krom Federation, KKF)的志工就表示,對於下高棉人來說,最令人感到難過之處,莫過於他們的處境鮮為國際社會所知,關於下高棉人的資訊極為有限。若然有關於下高棉人的資訊,僅是書寫關於下高棉人的文化與習俗,而不是記錄他們所遭受的不平等待遇,尤其是關於下高棉人的無國籍者,更是缺乏深入探討的研究文獻。 本質上,下高棉人的議題不僅涉及越南內部族群政治的發展,同時,也因其與柬埔寨的親緣關係(kinship)而涉及越、柬雙邊關係之變遷,更因為下高棉人在歷史上既懷有反越南人之心,也是一支反共的少數族群,當美國人在1960年代抵達南越時,隨即瞭解到他們是一支有效的戰鬥武裝而予以甄補,而下高棉戰士則抱持著,他們一旦打敗共產武裝,就能換取湄公河三角洲回歸柬埔寨的統治,從而使下高棉人問題被進一步鑲嵌在冷戰對峙的地緣政治係絡中。1975年以後,先有波布政府對越南發動軍事行動,後有越南在1978年底揮軍跨越邊界進入柬埔寨,推翻波布政府並扶植親越政權,越、柬邊境衝突不斷,造成下高棉人的流離失所。毫無疑問,下高棉人長期存在著身份認同和國家/國族認同的問題,對內必須面臨來自越南人國家的國族化壓力,對外則試圖與柬埔寨維持緊密聯繫,懷有較高的認同感。尤其是,有些移居國外的下高棉人,從1990年代開始就進一步成立政治組織或團體,例如:下柬埔寨高棉族聯盟(KKF)、下高棉族民族解放陣線(Khmers Krom National Liberation Front, KKNLF)等,提出爭取民族自決權利的政治訴求,並致力尋求越南境內的下高棉族和柬埔寨政府、反對黨和非政府組織的支持,導致下高棉人的認同問題益加地複雜化。 承前所述,本書認為,若要確實掌握下高棉人問題的始末,以及尋求可能的解決之道,就必須將下高棉人議題同時置放在國族政治及地緣政治等多重層次的關係架構中來進行分析,包括:越南和柬埔寨的國族主義、邊境政治、大陸東南亞的地緣政治鬥爭等,才能確實掌握其動態變遷。
▎本書的分析議題 整體來看,雖然本書的重點是討論越南國家(國族化國家)與下高棉人(少數族群)的關係,但也涉及到柬埔寨(下高棉人的外部祖國)扮演的角色,這三個實體的連結與相互作用,使得下高棉問題變成一個複雜的問題。布魯巴克的三角關係提供本書一個理解越南下高棉人問題的切入點。不過,冷戰時期,越南和柬埔寨所在的印度支那成為反共地緣政治的前沿,地緣政治背景成為無法忽略的要素。冷戰結束以後,少數族群權利已經成為國際關注的問題,而不再是純粹的國內關注問題,這使得其他國家和國際組織在敦促國族化國家重視少數族群權利,甚至制訂相關法律時,經常扮演重要的角色,呈現出一種少數族群權利的國際化現象,從而成為少數族群發聲和爭取權利時的重要管道。此一變項是布魯巴克的三角關係較少關注的部分。 整體而言,本書將按照前述的分析架構針對以下的五大主題進行系統性的深入探討: 第一,越南人南進下柬埔寨地區(湄公河三角洲)的歷史過程,及其對下高棉人的統治策略和下高棉人的反抗。 第二,分析當代越南國家的領土化過程,亦即探討現代國家(the state)如何對少數族群實行權力的技藝(technologies of power),以及如何正當化此一過程的相關問題? 第三,探討下高棉人在國家的族群結構中的權力關係為何?亦即,分析下高棉人應對國家權力運作的能力,是否可以起而抵抗或者只能被動順從的問題。如果是採取抵抗的策略,則其抵抗的方式為何? 第四,柬埔寨作為下高棉人的祖國,對於下高棉人爭取權利的行動又扮演何種角色? 第五,越南(南、北越)和柬埔寨在冷戰地緣政治結構中曾扮演著區域代理人的重要角色,冷戰對峙結構又如何左右下高棉人問題的發展? 必須說明的是,即使僅就下高棉人這個少數族群來看,並非是一個同質性的整體,內部之主張必然存在著差異,像是接受越南政府的民族政策(妥協)、爭取自治權利、尋求獨立或與柬埔寨合併(分離)等。不過,本書受限於篇幅,未能針對這部分進行更加深入的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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