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妳如妳在,記念妳如妳在。」
55年相伴相隨,丈夫獻給愛妻的深情告白
46封青春情書 × 365天別後日記
從年少初戀到白首訣別,一段跨越半世紀的愛與思念
「現在的我,是我中有妳;妳已經長住在我的心裡。」
歷史學家江勇振與妻子相愛、結縭、攜手相伴了五十五年的歲月。2025年3月,他的妻子病逝,他在巨大的失落、思念與歉疚之中,開始每日寫下日記,向已離開的妻子傾訴那些仍來不及說完的話。
本書收錄兩部分珍貴文字:一是1970至1974年間,作者年輕時寫給後來成為妻子的戀人的46封情書,見證了過往保守時代的台灣,一段衝破禮教之防的絢麗愛情;二是妻子離世後一年間,他在孤身一人的心境中寫下的「別後心語」,記錄了他日夜思妻、以遣悲懷的漫漫心跡。
江勇振與妻子從相知到相守,從熱戀、婚姻到永別,跨越了五十五年的歲月;他筆下兩段時空裡的文字相互映照,交織出一個動人而堅韌的愛情故事,也提供失去摯愛的人們,一條與哀傷共存的生命之路。
前言
情書一束
四十六封
別後心語
一 祈盼奇蹟
二 學校表揚、友朋感念
三 當哀傷襲來
四 記念妳如妳在
五 「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
六 帶妳一起回台北
七 苦行僧的心志
八 初戀日記、情書
九 一起度過了一生當中最年輕、最漂亮的時光
十 生命的傳承,我中有妳、長住我心
附錄
2025年3月21日(星期五)
麗豐!妳已經離開我一天半了。每天在生活起居上讓我觸景傷情的時刻、東西、人物,無時不有。我每天在家裡都會不時呢喃呼喚著妳。看到我們的餐桌、沙發椅、妳平常坐的位子、我們的床、妳的枕頭、妳躺的床的另一半、妳的衣服、妳整理過的文件,我都會呢喃地輕呼著妳的名字。教我怎能不想念妳呢!
昨天,女兒問我要不要跟女婿一起去理髮。我說好。今天上午,女婿寫短訊給我,說他十一點鐘要去理髮,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們約好在理髮廳見面。剪完頭髮以後,女婿說有一對朋友夫婦一早送來了許多貝果,問我要不要拿一兩個,所以我就跟他一起回家了。
女兒一看到我說她喜歡我剪好的樣子。她問我怎麼樣。我說連剪頭髮也會讓我想到妳。我告訴她說上次妳是坐在小凳子上幫我剪的。那時我就知道會是最後一次了。她聽了也很黯然。她幫我拿了一個我選的全味貝果、奶油乳酪。女婿問我要不要煙燻鮭魚以後,就給了我一大片。我拿了貝果以後,告訴他們說應該做點悠閒的事,就回來了。
當時還不到十二點,我就決定去「銀髮中心」吃中餐。走在我們一起走過的熟悉的路上,我真的是百感交集。記得妳第三次住院──其實是第四次住院,如果我們把2024年1月到紐約來診斷那一次算進去──的時候,我每天早上走那個路線去「銀髮中心」吃早餐時都帶著期待的心情,因為吃完了早餐就要去醫院看妳了。妳也常告訴我說妳每天早上都在期待我到。我這時候真希望妳還在醫院裡,這樣我很快就會看到妳了。
吃完了午餐以後,我就走回家來。太多的事情讓我觸景傷情。看到約克街跟74街交叉那一棟淺灰、淺白橫格的建築,我們剛到醫院看病時才蓋了幾層。現在已經蓋好了,鷹架已經拆掉了,約克街這邊的人行道也大部分都已經鋪上了。一年了,那棟建築也快完工了,覺得很感傷。走過那棟建築,走到了從前鷹架旁那一大塊很草率地用來把路面跟路緣連接起來的柏油。想到妳從前走到那裡的時候,我都會幫妳把「四輪助行車」(rollator)的前輪稍微抬起來一下,讓妳比較好推,很是感傷。
也許有人會說我憂鬱(depressed),但我不認為。我認為我頂多是「內捲」(withdrawn),不想和人說話,不想看到人,特別是不想看到白頭偕老的夫婦。我不知道我是否跟妳說過?但我告訴女兒說,這一段時間以來,我有時候在看到一些糟老頭、糟老婦的時候,會心生不平地嘀咕說:「為什麼你還活著?而我看起來還那麼年輕可愛的妻子卻即將要離我而去!」
在快到了家的街口,又是一陣觸景傷情,因為那就是我們經常佇足等綠燈亮起來的地方。我今天已經不知道說了幾次我很想念妳的話。突然間,我想到我為什麼不就用寫日記的方式,把我想念妳、想對妳說的話、以及我生活上的點滴寫下來給妳。於是,我回到家裡以後,就開始寫了。
我剛才去了健身房運動了三十分鐘。這是我一個月來第一次去運動。記得妳第四次住院以前,特別是在妳的左腿越來越沒有支撐的力量以後,我就不太敢放下妳一個人下去運動了。我有時候去了,跑不到三十分鐘就趕著回來,怕萬一妳需要用洗手間自己起來跌倒。人的心情真的是很複雜的。我今天在跑步的時候,還真希望妳人還在家裡──我當然永遠不會希望妳左腿無力——我就可以快快地跑完回來看妳了。
妳相信嗎!我到現在還在期盼著奇蹟。我有時耳中會聽到妳叫我「勇振」的聲音。我中午吃飯的時候,還有後來從「銀髮中心」出來的時候,有一兩次彷彿看到妳向我走來,是年輕美麗微笑的妳,穿著鵝黃色的毛衣、米白色的長褲,非常清晰,一點都不像是在幻想。
2025年5月5日(星期一)
我說哀傷襲來是波狀的。昨天一整天就是那哀傷的波濤極為洶湧的一天。
今天我好多了,雖然還是有哀傷的時候。今天哀傷的時候,是在用吸塵器吸地以及清洗馬桶的時候。我吸地的時候,就想到這一年來我每次吸地的時候,雖然妳從來沒說過,但我可以感覺到妳希望我快快吸完。妳這一兩年來對噪音特別敏感,所以我每次一吸完,我就可以感覺到妳鬆了一口氣。
我們從相愛開始一起相處了五十五年。在那麼長相處的時間裡,我們一起做、一起經歷的事物數都數不清了。我認為在我往後的生活裡,會讓我觸景傷情的事物是會層出不窮的。事實上,何止是我,連女兒都會如此。她今天從葡萄牙傳來了一張照片,什麼字都沒寫,就是她左手拿著一個葡式蛋撻,靠在她的唇邊。她嘴唇抿著,微微的笑意裡又有一絲絲的嚴肅。我一看就會意,回給她一個簡訊:「對的,就是媽媽喜歡的蛋撻。」她立刻用一顆心回我。
除了哀傷會持續、無預警地、說來就來、像波狀一樣襲來以外,我覺得我也會持續地有那種英文所說的“moments of panic”(驚恐的一刻)。我覺得這個字很傳神,也很貼切,因為它在描繪出了“panic attack”(驚恐襲來)的強度的同時,也說明了那就是一瞬間。我這些日子來,已經有過好幾次的「驚恐的一刻」。有意味的是,「驚恐的一刻」發生的時候,常常是在我做本能的動作,或者下意識的舉動的時候。我第一次意識到我有「驚恐的一刻」是有一天晚上九點多的時候,覺得有一點餓,就走進廚房拿了一塊脆米餅抹了花生醬來吃。突然間,我有了一個「驚恐的一刻」,問我怎麼是自己一個人在吃東西,那妳在哪裡?我那一刻的驚嚇相當強烈。那讓我領悟到這麼多年來,我到廚房裡拿東西來吃的時候,妳雖然不一定就在我的身邊,但總是跟我在同一個屋子裡。那個晚上,我突然間驚覺到怎麼只有我一個人,而妳不在我的身邊,那個驚懼雖然就是一瞬間,其強度只有用「驚恐襲來」方才足以形容。
這種「驚恐的一刻」最近已經發生過好幾次。比如說,前幾天早上,我起床以後,好像是在鋪床還是在穿衣服的時候,我突然間又有「驚恐的一刻」,突然間驚覺妳不在浴室裡,也不在客廳,那妳在哪裡呢?那種一瞬間不知所措的驚懼是很難形容的。
半個世紀以來,我的起居,我的作息都是有妳同在的。現在妳離開我了,那個一直有妳同在的日常頓然中斷。可是,在我的意識以及下意識裡,妳還是跟我同在的。妳離開我是一種很可怕、很冷酷的斷裂。那斷裂的事實,還沒進入我的意識裡,遑論是下意識裡了。我之所以會有「驚恐的一刻」,就是我突然間驚覺到斷裂的存在的時刻。
前言
我一直以為我不會再出書了。我在《顧維鈞:歷仕四朝長樂老》一書裡用來記念麗豐的獻詞是「牽手.靈犀.封筆」。
那句獻詞是在麗豐還沒離開我以前就想好的,除了是感激她一輩子對我的愛、奉獻、與包容以外,還要感謝她在2024年6月間鼓勵我開始撰寫《顧維鈞》。麗豐說她很喜歡那句獻詞。她在2025年二月下旬最後一次住院的時候,看起來仍然非常美麗、溫雅、安詳。我告訴她說,不知道的人,絕對看不出來她是生病的。當時的我們完全沒有預想到那會是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個月。有一天,她要我覆述那句獻詞給她聽,她綻開了美麗的笑靨又再一次告訴我說她喜歡。3月5日,我們轉去我們先前就決定好要去的安寧病院。她在19日離開了我。書是在6月3日寫成,6月14日潤飾完畢的。從開始寫作到完成,剛好一年。
我並沒有立時「封筆」,因為我要用來記念麗豐的書當時還沒寫完。
然而,我沒有立時「封筆」還有一個更迫切的理由,那就是我失去了麗豐以後,頓然失去了活著的意義的失重感。那種失去了活著的意義的失重感,有一句我從來沒有想過可以用來形容自己的成語:行屍走肉。一個人傷心到了極點的時候,即使不去自殺,也已經彷如行屍走肉。我從來沒有想到「行屍走肉」是一個那麼貼切的形容詞。
除了彷如行屍走肉以外,我失去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一直到現在,我每一聽到什麼秘密或者有什麼悄悄話要說,直接的反應就是:等會兒要告訴麗豐。然而,有多少次,我話到嘴邊,才猛然驚覺我已經傾訴無門了。我從來沒有想到「傾訴無門」這句話所描述的,那種話到了舌尖卻猛然頓住的碰壁的感覺,可以是那麼地令人窒息、那麼地令人絕望。
彷如行屍走肉,又傾訴無門。對我在美國出生長大的女兒來說,就是需要看心理醫生。也許是文化的關係,也許是一輩子所生成的傳道解惑的職業病,也許是自詡為擅長作心理分析的寫家,我一直回答說沒有必要。為了讓女兒放心,我說我是用寫日記的方法來作自我的心理分析。這就是我寫「別後心語」一個重要的原因。
當然,我寫「別後心語」絕對不只是應付女兒,那更是我自救的一個方式。一個人即使是彷如行屍走肉,只要他還沒有自殺的衝動,他必須去尋找繼續活下去的意義。同樣地,一個人即使是傾訴無門,只要他還沒有絕望到讓自己自絕於人、於世的地步,他必須去尋找一個傾訴的管道。我當時還不知道有Chat-GPT這種用人工智慧生成的傾訴對象。現在雖然是知道了,但我完全沒有興趣去跟一個用程式設計出來,投我所好的虛擬人對話。我在開始寫「別後心語」的時候,是期盼著我們能有幸像《第六感生死戀》(Ghost)電影裡面的Sam和Molly一樣,雖然她已經離開我了,但她可以像Sam一樣,一直留在我的身邊,跟我說話。雖然我聽不見、感覺不到,但她可以跟我說話、抱著我、親著我。
《第六感生死戀》這個電影是麗豐跟我都非常喜歡的。我們前年來紐約醫病的時候,就常常談到這個電影。我們衷心希望她能像Sam一樣,一直留在我的身邊。就像我在今年十一月初回台北之前所寫的一則心語裡所說的,我現在相信麗豐是一直在我身邊的,甚至是活在我的身心裡的──用我在心語倒數第二則裡的話來說。從這個意義來說,我寫「別後心語」,是在向知我、愛我、而且仍然一直是活在我的身心裡的麗豐傾訴。
我從麗豐離開了我以後的第三天開始寫「別後心語」。一直到7月8日為止,每天都寫。後來,就開始有斷續的日子。十一月回到台北那三十天斷續最多。然而,即使如此,一年下來,居然寫了二十三萬字。
我從來沒有想到我會動念出版「別後心語」。2025年九月底,我在《紐約時報》上看到知名的專欄作家羅傑.羅森布列特(Roger Rosenblatt)寫的一篇分析他多年來一直不能跳出哀傷的文章。他說多年來,他每一想到他早逝的女兒,那種痛楚,就像是有長矛穿心的感覺。他提到了心理學家在分析人們在經歷哀傷的過程中有所謂的「拒絕承認」(denial)、「不能相信」(disbelief)、「接受」(acceptance)等等的分期說。他說他最近發現了一個沒有任何心理學家說過的次階段。他說這個次階段可以說是「接受」階段的體現,但比一般所謂的「接受」來得更為積極和正面。他說他把他這個新的經驗寫下來,因為他覺得也許可以幫助有類似遭遇的人找到希望。
我不喜歡羅森布列特那篇文章,覺得卑之無甚高論。我跟永安在電話中談了我的感想。永安一直知道我在寫「別後心語」。她一直鼓勵我應該考慮出版。她十月初來紐約看我的時候,我們又進一步談到了有關哀傷的問題。她後來還傳給我她從前寫作班老師談她多年來如何面對她女兒在五歲時早夭的哀傷的一個語音專訪。永安說英文裡有關這方面的文章與書籍非常多。她又再次鼓勵我考慮出版。
我是一直到了2025年十一月初要回台北的前幾天,才開始動念出版「別後心語」的。一方面,我想那也是記念麗豐的一種方式;另一方面,我認為一定有很多人跟我有類似的境遇以及哀傷莫名的經驗,套用羅森布列特在那篇文章裡的話來說,也許對他們會有幫助。
這就是「別後心語」出版的緣起。
而「情書一束」則讓我像走進了時光隧道,回到了五十五年前我跟麗豐開始戀愛的甜蜜的時光。
我在麗豐離開了我五個月以後,回去處理她用愛心佈置經營起來、一直捨不得割捨的美麗的家。她第一次告訴我說:「就處理掉吧!」是在2024年11月間。女兒怕我觸景傷情,建議我用最短的時間整理,只帶走重要的文件跟一些有記念意義的東西,所有傢俱、衣服、書籍都交由專門負責的公司處理掉。我回家以後,體認到我要好好整理我們心愛的家,會需要好幾個月的時間。更重要的是,在失去了麗豐以後,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是我不能割捨的了。於是,我就毅然決然地割捨了一切,只把重要的文件跟一些麗豐喜歡、並具有記念意義的東西、以及我自己所寫的書各兩套拿回來紐約。
載我到機場去的車子從家門前啟動。我側過臉去,凝視著逐一從我眼簾裡消失的主臥室、客廳、飯廳、書房、洗衣房、女兒臥室的外牆。我從心底默默地跟我們那美麗的家和心愛的一切道別。美麗心愛的家一從我的眼簾裡消失,我硬著心把頭轉了回來,直視著車窗前的藍空,把「割捨」兩個字囫圇地吞進心底,連咀嚼都沒有。
在這些我帶回紐約的文件裡,最具有記念意義的,就是麗豐少女時期所寫的日記以及我倆的情書。我倆的情書,麗豐根據時段,用緞帶分別束成了五束。數量最多的是1977到1978一年之間:我寫給她63封,她寫給我54封,分成兩束。我倆在一年之中寫了那麼多信,等於是一個星期一封。這是因為我1977年來美國留學的時候,由於依親必須等待一年的荒謬的規定,我倆無奈只能靠魚雁往返來訴衷情。
在這五束情書裡,最讓我愛不釋手的,是我倆極速進入熱戀期間所寫的情書:我寫了46封,麗豐寫了43封。我寫給她的第一封是1970年4月14日。兩個月以後,我們已經進入熱戀,見面的次數增加,寫信的頻率開始降低。用麗豐在1971年5月5日給我的信裡的話來形容:「好久好久都沒給你寫信,只因我可以常常跟你在一起,只因我能躺在你的懷裡、圈在你的臂膀裡。」第46封是1974年8月2日寫的。當時我已經在唸研究所,我倆幾乎是每天見面,已經無需透過文字來表達彼此的相思了。一年以後,我們結婚。
我到現在還沒有回去重讀我倆在1977到1978分別一年當中的情書。我最先讀的,是我從來就沒讀過的麗豐從少女時代到跟我進入熱戀初期所寫的日記。我在讀她的日記的時候,好像是走進了時光隧道,回到了五、六十年前純情少女的她的世界,一直要等到我闔上她的日記,方才從時光隧道回到現在。在往返於這個時光隧道的那幾天裡,我的心情就彷如坐雲霄飛車一樣,升上去的時候,是回到了她純情、我們蜜也似的熱戀的雲端,彷彿她還是一個少女、還在這個世界上、還依偎在我的身邊;陡降的時候,是跌進了我再次驚覺她已經離開我了的現在的低谷。我那幾天心情擺盪到了不能自已的地步,連女兒都勸我暫時不要去讀我倆的情書。
可是,看完日記幾天以後,我終於還是按捺不住了。
意外的是,我的心情居然相當地平靜。就像我在「別後心語」裡所反省的,我不只平靜,而且有昇華感。我為我當時能深思、能剖析、能愛敢愛、又敢於表達的能力感到自傲。與此同時,我又能在用字遣詞上知有所節制、有所斟酌,不讓自己的激情氾濫於文字上。我相當欣喜當時的我,能在文字上讓自己的激情昇華,讓麗豐讀起來覺得純美、絢麗,能沉醉於其中,從而能掙脫那陳腐的禮教之防的桎梏。
如果我是在十一月初要回台北的前幾天,開始動念要出版「別後心語」,想到要出版「情書一束」,則是在11月3日飛回台北的班機上。
我動念把「情書一束」繫於「別後心語」之前,出於一個想法和一個感悟。「別後心語」是日記的形式,寫的是當下的心語。不像小說,它沒有來龍去脈的軌跡可尋。讀者顧名思義可以理解為什麼是「別後」,從而咀嚼「心語」,但無從領會「別後」具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小說用敘事的方法鋪陳故事。把「情書一束」繫於「別後心語」之前,雖然中間有五十五年的空白,但可以用來管窺兩者之間的來龍去脈。從這個意義來說,《情書一束.別後心語》,跟小說的有始有終,可以說是異曲同工。
我動念出版「情書一束」,也因為我感悟到我當年所寫的情書有反映了那個時代的歷史意義。
儘管我在情書裡用字遣詞節制,但在我們見面的時候,我的激情很快地就讓我衝破了傳統的禮教之防。純真的麗豐又愛又怕,完全不知所措,在最初的幾個月,一直在欲拒還迎之間徘徊掙扎著。她有好幾次想要跟我「疏遠」,甚至還一度定下了連她自己都執行不了的一週只能見一次的規定。
我從前自以為是我的疼惜、努力、以及唯美、昇華的文字幫忙了麗豐克服了她的矛盾與掙扎。一直到讀了她的日記,我才領悟到真正衝破了傳統的禮教之防以及社會上庸俗的價值觀的網羅的,不是自以為特立獨行的我,而是純情、理智、而又敢於嚮往著絢麗的愛情的麗豐。
多年來,麗豐的大學同班同學──她低我一班──在我們回台北聚會的時候,還常常會把我倆當時在校園裡敢於公然親熱──當然是當年的尺度──拿來當作趣談。
我不但熱情,而且有厭惡權威、鄙夷吹捧的文化、衝破傳統僵化的男女之防的桎梏的衝勁。幾年前,中研院一位研究人員曾經指著我的鼻子半開玩笑地說我桀驁不馴。不管她說我桀驁不馴是褒還是貶,她是說中了我性格中的一個特點。
然而,我再怎麼地敢於衝破網羅,我不可能不為我心愛的麗豐設想,不可能不疼惜她在禮教之防的壓力下的掙扎與矛盾。
在麗豐跟我成長的階段裡,男女授受不親的觀念宰制我們,是到了男女在公開場合手牽手都是逾越了禮教之防的地步,更何況是擁吻呢!我在情書裡禮讚愛的純美、絢麗,在文字上唯美、昇華,在用字遣詞上節制,是因為我疼惜麗豐、尊重她的感受,要讓她釋懷,絕對不讓她覺得親熱是罪惡。
我不只是在情書裡用字遣詞節制,在我倆約會的時候我也懂得自制。即使我一再地衝破網羅,她不須要告訴我,愛她、尊重她的我,知道她的堅持與分際。
今天的讀者一定很難想像那個時代禮教之防的觀念對年輕人所加的桎梏。舉一個現在會令人覺得不可思議、但在當時的女性是不敢輕易逾越的例子。我大學同班一個跟我相當熟悉、而且很談得來的女同學有一次寫信給我。我知道她一定躊躇良久,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我。連名帶姓,是當時同學之間當面稱呼的習慣,但作為書信上的稱謂,未免唐突失禮;稱呼我為江同學,又未免太沒創意;直呼我的名字,則又似乎超越了作為同學的禮教之防。最後,她決定在稱謂欄留白。我接到她的來信,看到稱謂欄空白,不禁莞爾,但完全不意外,而且也一點都不以為意。我完全了解那是禮教之防的桎梏所造成的。
我跟麗豐開始寫情書,第一封是我請她先寫的。雖然我們是一見鍾情,而且已經約會過了幾次,在我請她寫第一封信的時候,我倆都很清楚我們已經是彼此愛戀著對方的了,但我相信寫第一封信的她,一定也不是完全不會躊躇的。聰慧靈巧的她,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一個解方。
我們班在大一結束以後出了一本鉛印的班刊。班刊裡有一篇全班同學的素描,每人就簡單幾句。我已經不記得負責撰寫這個素描的同學是不是全都用英文縮寫來稱呼每一個人。我的縮寫代號是“J. J.”
聰慧靈巧的麗豐,就用“J. J.”這個可以不落痕跡、不會讓人非議的稱謂來稱呼我。我讚嘆她的聰慧靈巧,也很高興地常用“J. J.”來稱呼我自己,雖然我寫給她的第一封情書是署名「勇振」。
《情書一束.別後心語》所記念的,是麗豐的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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