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和來了

商品編號:08030173

ISBN
9789570538335
裝訂
平裝
出版日期
2026-10-01

定價: 610

優惠價: 7.9折 481

商品頁單品優惠

這不僅是一部小說,更是一場跨越百年的對話

★ 被譽為「臺灣文學之父」的賴和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賴和與蔣渭水同樣懷抱著「上醫醫國」的理想,卻不像「衝組」的蔣渭水一般,站在風頭浪尖,與日本殖民當局衝撞。賴和選擇默默支持各項社會運動,在眾多歷史事件背後,提供資源、協助組織運作,隱身在幕後,無怪乎日本人認為他「狡猾」,而對他高度警戒。

作者仔細爬梳賴和的人際關係,通過扎實史料考證、文學作品詮釋與細膩的人物描寫,以小說筆法,帶領讀者重新認識這位仁醫。

我們會發現賴和不只是教科書中的文學家,更是一位會戀愛、會飲酒作詩、重情重義,也會資助落難友人的知識分子,是一個有血有肉、真實鮮活的人。

★ 身為臺灣人,總要面對橫逆,勇往向前

身為臺灣人,不論是百年前,或是現在,面對的困難,並無二致。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百年前的進步青年關心社會公平正義,爭取參政權利,思索國族認同。有志同道合,也有路線之爭。如今,關心臺灣、憂心未來的臺灣人,也同樣面對相同的迷惘與困難。追求自由、公義與尊嚴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歷史所留下的精神力量,依然能成為今日面對困境的重要支撐。

近年來,隨著更多史料與研究成果陸續問世,本書以符合當代閱讀語境的書寫方式重新詮釋賴和,可望帶領更多讀者重新認識這位臺灣文學的重要奠基者,並開啟更多關於賴和、臺灣文學與臺灣歷史的討論。

鄧慧恩

鄧慧恩

生於臺北市,國立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碩士、國立成功大學臺灣文學博士。著有學術論著《日治時期外來思潮的譯介研究:以賴和、楊逵、張我軍為中心》,曾獲臺南市政府「98年政府優良出版品」優等獎。。

創作涵蓋小說、散文、臺語新詩,以及電影、電視劇本。近年專注於歷史小說創作,重視人物刻畫、時代背景與語言表現,尤其著力於呈現臺灣歷史與社會中多元、駁雜的語言風貌。曾獲國藝會獎助、教育部文藝獎、打狗鳳邑文學獎、臺南文學獎、雲林縣文化藝術獎、新臺灣和平基金會臺灣歷史小說創作獎助、金鼎獎及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電視劇本創作獎等獎項,作品散見於各報章媒體。

歷史小說作品包括《亮光的起點》(印刻出版社,2018),以日治時期第一位臺籍博物學家王雨卿為主角,描寫其生命歷程,曾獲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歷史小說獎;與不當黨產處理委員會策劃合著《黨產偵探旅行團》(前衛出版社,2023),獲第47屆金鼎獎優良政府出版品推薦,並獲美國國會圖書館收藏;另著有以白色恐怖與不當黨產歷史為題材的《歷史的快門》(允晨文化,2024),獲巫永福文學獎。

《賴和來了》序

前言 那不只是獄中日記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十二月八日

彰化廳線東堡彰化街市仔尾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十二月九日

書房.啟蒙

讀日本冊是要創啥物?

臺北廳大加蚋堡三板橋庄土名東門外十三番地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十二月十一日

渡海的鬼曆商之子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十二月十二日

是你的同志嗎?

高木友枝先生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十二月十五日

行走,是親吻土地的一種方式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十二月十六日

滿院花香人不管,任教風送出牆來

你可曾聽過琴聲與嘆息?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十二月二十日

科學與蛇先生

我們只能前進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十二月二十四日

一桿穪仔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十二月二十九日

你講的浪漫,我講的鱸鰻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十二月三十日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十二月三十一日

你能分辨這是紅色嗎?

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一月四日

我們地方的故事

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一月五日

辛酉一歌詩

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一月八日

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一月十日

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一月十二日

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一月十三日

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一月十五日

那瓶鈣質滋養乳是怎麼回事?

龍舌蘭開花

低氣壓的山頂

賴和來了

後記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十二月九日

昨日進監,一夜沒睡好,賴和頭昏腦脹。時間在這裡失去意義,他非常恐慌,覺得空氣黏滯,世界彷彿靜止了,然而,事實上,外面的世界依舊運轉中,這才令人憂心。賴和被凍結在此處,但外界的所有都如常運作,那麼,他缺席的一切,他還沒處理的事情,進行到一半的任務,該怎麼辦?

賴和勉勵自己,不能悲觀。

他打定主意,在心裡盤算幾回。吃完早飯後,他眼巴巴守在監獄的欄杆前,看守員便坐在桌邊,賴和的視線不敢離開看守員,等他終於起身,向監房走來,他忍不住心裡的欣喜,盡量穩住聲音,有禮地輕聲喚他:「那個,井上さま,可以幫忙一下嗎?」他已經觀察過看守員彼此的互動,知道對方叫做井上。井上聽到賴和如此喚他,態度緩和許多,慢慢靠近監房。

「關在這裡實在無事可做,我可以申請讀點書嗎?」賴和以卑微的語氣請託。

「進來時讓你保有你的小記事本跟鉛筆已經很好了,怎麼要求這麼多?」井上試著讓自己的語氣威嚴,像個「さま」。

「是,我知道。承蒙照顧,謝謝。看點書應該沒問題,也讓時間好過一點啊……」賴和說。

「我問一下高等主任吧!」井上回答。

「多謝。」賴和退回監房內坐下。

只能坐著等待,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昨天進來,光線昏暗,日間時分,賴和終於能看清這處留置處的環境,他位於五六間監房構成的扇形留置處的一角,扇形散開的監房設計,讓看守員不必起身,坐在監視席上,任何角度都能監看每個人的狀況。被囚者彷彿是標本,那種浸在福馬林裡,裝在圓柱瓶內,從360度都能看到的標本,剖腸露肚的。

賴和試著靜坐,試著平靜,數自己的呼吸,呼吸卻越來越短淺,越來越微弱,他覺得自己缺氧。一股尿意出現,他緩慢起身,慢慢走出監房,到廁所解手。當他走過看守員面前,他試著保持平靜。(他多麼興奮能得到這一兩分鐘的自由時間啊!這股尿意,多麼自由!)

為了不要讓看守員覺得他藉故離開,賴和試著讓自己的尿液聲大一點,但要小心,別沾到衣服上,這身衣服,不知道何時才能替換。

為了避免臭氣,廁所建在邊間,靠近人多的市街。賴和豎起耳朵,努力捕捉外界的聲音,期盼圍牆外漏掉的聲音,能穿過障礙,進到這個無人眷顧的地方。

解手完畢,賴和失落走回監房,他期待,不要來得太快,也不要來得太慢,下一波尿意不知道何時才能來?

這天,昭和十六年十二月九日的《臺灣日日新報》頭版是這樣的內容:

號外

帝國、西太平洋に米英と戰闘狀態 大本營陸海軍部發表

【東京發同盟至急報】大本營陸海軍部發表八日午前六時發表—帝國陸海軍は本八日未明西太平洋於て米英軍と戰闘狀態に入れり

科學與蛇先生

大正八年,彰化市街。

回到故鄉的賴和,重新立起醫館招牌,阿爸阿母以及家中長輩對於家裡再度成為醫館相當興奮,宗親們買了一長串鞭炮來燃放,作為新生活的啟始。

賴和重新扮演地方醫師的角色,他把自己置回沒去廈門前的生活裡,但這一次,他對現實生活少了浪漫的想像,也少了那種不切實際的嚮往,也許可以說,某些傷口看似痊癒,但留下了對於年少的一種訕笑,因為心裡時常苦澀,無人知曉,他對肉眼可見的苦楚更加寬容。

這日,賴和要到遠一點的地方去出診,拖車仔龍原本候在走廊上,看到賴和提著醫師包出門,馬上起身,拉起車子整理,準備出發。然而,鄰居的一陣騷動,吸引了賴和的注意。

「阿溜仙!有人被蛇咬了!」被蛇咬傷的人被背著進到房子裡,另一個人提著一條血肉模糊的蛇跟在後面,人群簇擁著,擠進了窄小的前庭,賴和不禁走近探頭看,加入圍觀。

只見這個名為阿溜仙的人,雖然鬚髮已白,上了年紀,但身手敏捷,快速從藤椅起身,示意將人放在椅子上,蹲下身檢視傷者在腳上的傷口。

一團糊狀的腥臭物裹在傷口上,阿溜仙不以為意,用手撥去一邊,一邊尋找咬痕,一邊出聲問:「糊這什麼?」

「庄裡老人家有教過,如果被蛇咬到,要把蛇的頭斬下來搗爛,直接敷在傷口上,才能以毒攻毒,我花了好多力氣才打爛這條蛇頭…我…」

忽然有人秀出提來的那尾蛇:「這尾唷!」人們看到,下意識閃了閃身。

阿溜仙轉身瞥了眼蛇身,上下打量這條蛇,表情緩和許多,接著示意大家安靜,他要傷者把腳擱在矮凳上,然後轉身在家裡的竹簍子拿了一些藥草,放入研砵中,提起橢圓長形的石頭,開始搗藥。

空氣中浮現青草藥的氣味,阿溜仙沒停下手上的動作,氣定神閒說:「其實啊,蛇咬到常常都發生,不一定會死,卻一定會痛。講起來,我抓水雞抓到應該要叫我水雞仙,結果被人叫做阿溜仙,就是因為看到水雞就會看到蛇,水雞怕蛇,但是水雞吃蜈蚣,蛇又怕蜈蚣……啊,你們一定有人知道,蜈蚣、水雞──但是是有毒的螿蜍(tsiunn-tsî)及蛇,人家講說是世間三不服,對嗎?」

「蜈蚣比蛇小尾,怎麼會蛇怕蜈蚣?」有人搶話說。

阿溜仙不以為意:「細尾的不一定戰輸大尾的…細尾的蜈蚣可以咬蛇的眼睛,蛇躲哪裡去?就算是蜈蚣被蛇吃掉,有的蜈蚣被吞入蛇腹內,會毒死蛇耶…所以,蜈蚣、水雞、蛇才會被叫做『三不服』。」

喔……

傷者此時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傷口痛了,忍不住揮手,想引起阿溜仙的注意。

賴和目光移至搗藥的阿溜仙身上,有點替傷者著急,但是阿溜仙似有自己的步調:「我抓水雞遇到蛇,常常有。多到我都可以被叫做阿溜仙了。所以我真清楚,若不是走投無路,蛇才不會傻到直接咬你,你怕牠咬,牠還怕你抓牠去煮湯泡酒咧!所以遇到蛇,跑越快越好,你跑這頭,他跑那頭,相安無事,看誰跑得快!但是…若是遇到那種你想跑,他想追的,你就要跑越快,他不怕你,代表他有武器!」阿溜仙露出缺了幾顆牙齒的嘴,用手指敲敲剩下的幾顆:「有毒!像是你家的女人,如果講話越大聲,代表越兇,越有辦法治你,對嗎?」

眾人笑了,賴和透過圍觀人的縫隙,望著缺牙的阿溜仙,忍不住莞爾。

「也是阿溜仙厲害,有秘方,不怕蛇咬。」

阿溜仙笑罵:「誰人說我不怕蛇咬?我也怕,只是,這地方有毒的蛇到底有幾種你大概也知道,若是被毒蛇咬著,能有多少時間,你也知道。你們必須知道,毒的蛇我們都叫做「陰」,如果是被毒性強的蛇咬到,不知道是福還是禍,福,是咬傷的地方不太會痛啦,有時你看不到咬痕,毒進去身體,沒有多痛苦,看來不要緊,等毒發你就知閻羅王住哪裡。所以,若是可以撐到我這裡來,還能喘氣的,大概都不是太要緊了,那是被「陽」的蛇咬到,就算有毒,也不是太陰。皮肉是會痛啦,不幸的話也會爛、痛、腫,但是總比沒命好。這時,敷藥,治傷就好,這樣講起來,我哪有什麼秘方?」

賴和聞言,偏了偏頭,覺得也有道理,又莞爾。

阿溜仙把石臼裡的糊狀藥草加入一點瓶內的酒,搗勻。

又有人問:「但是,阿溜仙啊,為什麼叫『溜』不是叫「蛇」啊?」

阿溜仙像是充耳不聞,將搗爛的藥草小心敷在傷者的傷口上,綁上布帶,包紮好,摸摸布帶的緊實度,細微的震動引得傷者嘶嘶出聲。賴和注意到阿溜仙包紮的技巧很熟練,不輸在自家醫院裡的助手,不禁感到佩服。

阿溜仙自顧自地說:「有一次,演歌仔戲的戲班移來我們這裡演,裡面的小旦帶孩子去放尿,孩子去被蛇咬到,唉唷,可憐唷,那個演小旦的老母,哭得比台上更傷心,抱去給西醫看,西醫敷藥、注射都沒效,傷口爛到一隻孩子的腳都快見骨了,才抱來給我看。我就給他治看看……」阿溜仙拍拍傷者的肩膀:「也給他敷跟你一樣的藥啊!」他吞了一口口水:「傷口長肉,就好了。他們就叫我阿溜仙啊….你們知道,戲班是『豬吃狗睏毛蟹行』 ,他們拜田都元帥,田都元帥曾被蛇困,所以他們都不說蛇,都說溜啊……」

傷者忍不住喃喃自語:「又不是不說蛇,就不會遇到蛇……」

賴和微笑地走離阿溜仙的客廳,隔壁的拖車仔龍原本已經準備好要出發,見到賴和走到鄰居的地方,又坐回去迴廊,此時看到賴和,又迅速起身幫忙賴和坐進人力車內。

賴和在車上有許多事可以做。他可以打盹,可以欣賞沿路風景,但對他來說,車上的這段時間,是非常珍貴的寫作時間。有時他記得帶一疊紙,可以寫在白紙上,有時忽有靈感,他拿起診療單的背面也可以寫,萬年筆就重要了,因為有萬年筆,他可以寫上一陣子,再添墨水。有時握著筆,他想起在總督府醫學校求學時的時光。那時沒有萬年筆,他必須帶著硯台、毛筆、墨,到教室去磨墨,然後以毛筆抄筆記、畫圖,有時,先生講得太快,墨水不夠,急著磨墨,急著抄寫,急著吸收新知識,青春始終是一首奏得太快的歌。

搖搖晃晃的行車過程中,他時常文思泉湧,儘管路途顛頗,字跡撩亂,他草草寫下,投入醫師包內,晚上休息才拿出來,一張一張檢視,若有可取的,他工整謄抄在稿紙上。如果今天已經感到疲憊,他帶著已寫好的文稿──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寄來的,就以潤飾、修改度過行車時間,常常,他疲憊到文稿看不清楚,或是根本睡著了,手握不住萬年筆而掉出車外,拖車仔龍因為太了解賴和的習性,便提高警覺,聽到有奇怪的聲響便會停下腳步,深怕那枝價格高昂,他拖車仔龍一輩子用不上的筆,會掉在夜裡的路上不見。幾次拖車仔龍放下車子去撿筆,賴和在短暫而深度的補眠中,竟完全沒有察覺。

今日,一連串的出診行程雖然讓賴和疲憊,即便疲倦,賴和始終無法讓自己稍睡一下。賴和的腦海裡閃過許許多多念頭,想到了去年夭折的女兒阿鑄。

加上這個早夭的女兒,他已經失去了四個孩子,三男一女,唯一在身邊的只有三男阿燊。前兩個孩子志宏、志煜存活的時間都不久,幼小的阿悵、阿鑄,都在兩三歲的時候夭折,似乎家族裡有一種氣管魔咒,小孩子都是患肺炎死去的,高燒不退,呼吸困難,他餵食的任何藥粉,施打的任何的針劑都無效,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停止呼吸,發熱的身體逐漸冷卻。他不禁苦笑,虧得鄉里間還在傳,說他最擅長的就是小兒科,的確,他的病人也是孩童居多,他也真的救活了許多垂危的孩子,然而,為何死的是自己的孩子呢?為何偏偏他醫治不了自己的孩子?是家裡風水差?還是別人的孩子運氣好?

他曾寫下「曾將醫國手,殺卻兩嬌兒」的詩句。「國手」這個詞,可是他從嘉義返回故鄉開業,同學一起送他的開業誌慶的匾額上用的詞。他一直以「上醫醫國」自我期許,但是他能奉獻自己做那麼多的事情,卻不能解救自己的家人。孩子的病痛就算了吧,讓他更為心痛的是自己的父母親看著愛孫嚥氣,不忍責怪做醫師的兒子,卻又萬分不捨的悲痛心緒。只存活數月的孩子,也許還沒有深厚感情,對賴和來說,雖然哀傷,感受沒那麼深刻,但阿悵的過世,讓賴和的心腸宛若刀割。

那兩歲的阿悵,活潑可愛,賴和喜歡在有空的時候逗弄他玩。他醫治過那麼多可愛的孩子,阿悵的眼睛黑仁、白仁分明,吵著要奶喝,哭紅了的眉毛,沾著淚的睫毛,讓賴和的心緊縮又舒開,忍不住想抱他個滿懷。就算他意識到家裡的孩子似乎有氣管的魔咒,抱阿悵前也會先洗手,再三叮嚀妻子沒事千萬不可以讓孩子出入醫館,以免感染髒空氣,阿悵仍然患上感冒,步上了早夭的兄長後塵,就算再多活了一兩年,似乎也難逃冥冥之中的命運。他選了一塊紅磚的墓碑,上面刻著「聖潔的靈魂」,紀念這個早逝的孩子。

有時候,賴和獨處,細細的檢視自己,甚至拿出醫學校時代的筆記來看,他特別買了多本《小兒科學》的醫藥教科書,再三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有什麼不知道的醫學新知。然而,雖然有的孩子被他所救,卻不是所有來求醫的孩子都能被救活,死亡的甚至包括自己的孩子。他無法說出自己面對未知病痛的慌張和無助,他知道,被抱著,被帶著來求診的孩子都是父母的希望,有時候大人的病痛尚不足以折磨到自己上門求醫,孩子生病,父母卻是十萬火急 ,願意把僅有的生活費當藥錢來求治,大人診費五角,小孩三角,怎麼說,對平常家庭都是一筆數目。偶爾,賴和想著,自己已經折損了這幾個孩子,連自己的孩子都沒辦法救,這樣的人怎麼會有行醫的勇氣,怎麼能面對前來求醫的病人?但是他心裡清楚,除了當醫生,自己沒有別條路走,「捨不掉這名利兩收的行業吧!」他苦笑自己的無能。

總督府醫學校沒有教過賴和草藥或把脈,事實上,醫學校的先生們從未明說對於漢醫的態度,但從先生們的教學、態度顯然可知,他們多半對於這種在臺灣本地流傳的傳統醫法不予採信,甚至不屑一顧,賴和受的是這樣的新式教育。但是,他的意識裡有一股隱流,被灌注唯有科學、數據才能相信的賴和,從入學便常思考的問題是:日本人帶來的進步和文明,雖然是臺灣人所缺乏的,但是在這些新知識還沒進來之前,難道臺灣人的一切一無可取,我們的生活智慧一文不值嗎?

彰化的北門口是個熱鬧的地方。好朋友石錫烈家在那附近,他與賴和從在小逸堂書房就是同窗,石家是漢藥店,石錫烈的父親石汝鏘也是當地的名醫,當地的人只要有病痛,多半都到漢藥店拿藥,看漢醫本是常態。

細數賴和的朋友,漢醫背景的頗多。石錫烈是其一,楊老居也是,楊老居的祖父楊地富、父親楊安坐都是漢醫,他的大哥楊棕也繼承父業,醫術精湛,更是赫赫有名。賴和進到醫學校去讀書後,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問題:如果家裡是醫藥世家,為什麼要送子弟進醫學校去讀書呢?在賴和於醫學校求學的那段期間,他遇到許多個家裡開漢藥店,許多不是「長子」的孩子被栽培來考醫學校。

這些人談起自己家裡的背景,有人笑著說:「日本的武士階級,不是長子的,就要自求多福啊!要出去外面找天下,家裡沒有能繼承的啊!」

「這樣講不對!其實漢藥店自己知道,他們可能會沒有生路。」有人不以為然。

「你看!我們醫學校第一屆的前輩黃瑤琨是多麼有意義的代表。他兄長可是臺灣第一號漢醫的黃玉階,這位玉階先生,在臺北生過病的人,沒人沒聽過他的名字,連日本人來,都把漢醫執照第一號的名號留給他,你看,面子多大。」

「哪有人沒生過病?你也真好笑。」

「所以我說沒有人沒聽過啊!」

「可是你看,就算是這樣,他都把小弟送來讀醫學校,為什麼?」

「坊間有人說,這是巧巧人 ,雙邊「落注」(lo̍h-tù), 較無輸贏。」

「早晚,漢醫都會無去。」說話的是當初坐一等車廂來到臺北的翁俊明,他的父親在臺南,也是著名漢醫。

賴和家裡並無醫學背景,聽到這句斬釘截鐵的話,頗為吃驚。

「怎麼可能這樣?」賴和問。

「當然可能。」楊老居接話:「讓黃先生領免許證,做第一號漢醫,當然先生的醫術是好到沒話講,但是我們也不能忽視這是日本仔要買收臺灣人的一種手段,伊找一個頭人 來做代表,以為有做就有交代,但是漢醫的檢定考試,伊不肯續辦,就是要等漢醫的人漸漸消失去,沒免許證就不是正式的漢醫,可以說,現在在街頭開藥店診脈的,大部分都是密醫。」

「有名聲的漢醫,當然有好醫術,好醫德,但是實在講,很多『王祿仙』連字都不會寫,只會講家裡有祖傳秘方,自己會採草藥,吃下去就有效,這種的不知道害死多少人,漢醫的制度若不像西醫一樣有科學根據,有實證,只有滅亡一途。」翁俊明說。

「這種情形當然有,但是大多數,我們臺灣的漢醫有自己的師徒制,司仔 跟著師傅學製藥,曬、洗、煎、炮、炒、切等等,都不是簡單的學問,論到診脈、開藥方等等,更加是大學問,有的師傅已經牽成司仔了,或者家裡已經有傳承了,卻面臨沒有免許證,就無法行醫的狀況。若是一年考一次就罷了,現在什麼時候考,什麼時候可以考,什麼資格可以考,全然不知,任由總督府那邊說了算,當局又不表態,眼看老漢醫一代人漸漸無去,卻後繼無人,實在讓人著急。」楊老居說。

「拿玉階仙的第一號漢醫免許證來講吧!除了是因為玉階仙的名望實在大,沒給他說不過去,某一方面來講,是不是也為著ペスト(plague,鼠疫)在臺北流行的時候,漢醫也有出力,而且真正起作用,但是他們又不能明講,只能這樣做補償?」楊老居說。

「ペスト這件代誌,我真了解。畢竟,是對臺南開始流行的……因為臺南是重要的對外港口啊,這種傳染病是對海外來的,這有可能,但是日本仔講完全對唐山來的,這我無相信,他們自己不用負責任?」翁俊明氣憤道。

當時,鼠疫的死亡陰影,籠罩全島,死亡率高達九成,只要出現鼠疫,那種恐慌不是言語能形容,本島人面對這種症狀為淋巴腫大,最後發黑、潰爛致死的病,恐懼至極,口耳相傳叫做「黑死病」。染病死亡已是常事,可怕的是政府當局成立的避病院,已經搞不清楚究竟是病症兇險而導致死亡率高,或者是被強制到避病院隔離的病人,根本沒有受到良好的照顧跟醫治,只是被強制到某一處等死。進去避病院的幾乎有去無回,本島人根本抗拒被隔離,因此也拒絕被確認病情,到處躲躲藏藏,更增加控制疫病的難度。還有,因為染病,病人住處要徹底消毒,首先要把所有家裡的器具用品擺在太陽下曝曬,在屋內灑石炭酸,門窗必須大開,讓室內通風。這些,都是標準程序。

然而,標準程序對處理「恐慌」是不夠的。公醫與警察挨家挨戶地檢查家戶清潔狀況,關於清掃、消毒,容易做到,但門窗開啟,有的房子簡陋到沒窗,依照規定,「必須有窗」,因此就在壁間穿幾個穴,宏偉堅固的房子也許禁得起穿幾個穴,一般民宅禁不起這樣的折騰,居民便被迫放棄住處,有時,甚至被直接燒毀了之。

活著的人住哪裡?怎麼過日子?在防疫的大旗下,這些都不重要。

本島人的權利,是最後才能考慮的,為本島人設立的「臺灣人黑死病治療所」最後才成立,漢醫此時才能進駐,開始診治本島人的黑死病病症。

賴和見過彰化市仔街上,以防疫之名而點火焚燒的房子。

哭泣、哀嚎、驚懼,當時十二、三歲的賴和,聞到了濃重焚燒的氣味,那跟開基祖廟燒香的氣味不同,那是死亡和絕望的氣味。

「漢醫對ペスト的講法,認為是從地氣來的,老鼠先染疫而死,死老鼠穢氣傳人,傳染病就這樣傳開。如果將「地氣」完全解釋為從地傳來的氣,那當然不對,這樣的說法是因為日本人漢文底不好,地氣除了講是對地面傳來的,也可以解釋成骯髒的環境,所以漢醫面對這種傳染病也相當講究空氣要流通,玉階仙的高明之處就是,伊真緊就了解西醫的預防行動及漢醫的相通之處,融會貫通,用西醫一些作法加上漢醫的藥方,才能將人救回來。」楊老居說。

「大部分的本島人還是習慣看漢醫,或者說,只能看漢醫,因為西醫大部分都是日本人,不僅收費比較貴,進去醫館後,話語全無通,是要怎麼說自己的病痛?臺北的本島人黑死病治療所裏面有西醫及漢醫共同治療,你想,對本島人來講,是被西醫救的多,還是漢醫救的多,想一想就知道了。」

賴和家裡有人生病,當然看的也是漢醫,彰化黑死病開始大流行的那一年,他的四妹出生隔天便死亡,因為疫病防治的規定,父親不得不把嬰屍送去集中火化,這件事讓賴和的母親掛意許久,認為自己懷胎生的,竟然死不見屍。理論上,在嬰兒夭折率那麼高的時代,出生不久便死亡的孩子,多半都由家人草草處理,哪還會報戶口呢?賴和想起,那段時間日本警察頻繁地出入本島人的家宅巷道,對家家戶戶進行訪視、調查,他們第一次聽到「戶口」這個名詞。日本人對本島人進行嚴密的人口普查,不僅掌握了島內資源狀況,事實上在疫病傳染的嚴峻時期,也起了監控作用。

「彰化的狀況跟臺北類似,也設有本島人的治療所,我記得是在南門街。」楊老居說。

「對,南門街頂。」石錫烈附和。

「但是,街路上都還有漢藥店呀!不重視漢醫,為什麼還有漢藥店?」賴和不解地問。

「漢藥店對民眾的生活真的很重要。去漢藥店敆囝仔要吃轉骨的,查某人要吃四物仔,冬至要補,漢藥店繼續開是無問題,但是總督府是不要漢醫要漢藥店。」

「什麼意思?」賴和吃驚。

「意思是,他們要『廢醫存藥』,」石錫烈開口回答,聲音帶著頹喪和無奈:「傷風著涼吃葛根湯,頭殼痛吃川芎茶調散,合心用炙甘草湯,這些藥都要先生開方,但是先生無照,藥仔一樣賣!這就是總督府的算盤。我家,病人看病上門來看,我們開方,病人來拆藥仔 ,但是,多麼荒謬啊!賣藥可以,開方不行,藥店仔需要漢醫,但是漢醫卻無照……」

「怎麼這麼荒謬?藥店可以,漢醫不行,這是為什麼?」有人問。

「這我知道。我的父母和玉階仙是好朋友,我從小身體不好,常常去他那邊,漢藥店怎麼進貨我很清楚……」成績好,綽號叫「狀元」的杜聰明說話:「這是因為藥材每年都需要從唐山進口,只要進口,政府就能抽稅,大部分的藥材,臺灣本地都沒有產,得依賴進口。船進港的時候,藥材進口的量真的很驚人,最大間的乾元行若是在進貨,整個大稻埕都會一起震動!」

「如果直接禁漢藥,政府就收不到進口稅,可是他們又不願意讓漢醫繼續,所以只能佯戇 ,對漢醫當作沒看到,但是時不時找公醫去給你找一下麻煩,檢查看看,叫你要聽話。」石錫烈說。

所以罰或不罰都是他們在講,而不是法律怎麼訂。法律到底是什麼?怎麼會是少少人來替大多數人做決定,無理……

家裡沒有醫藥背景,聽完了朋友的敘述,終於清楚這個問題的來龍去脈,賴和對於所謂的「法」,存有太多疑惑。

「法」是水加去,水沖下去就了無痕跡了,是嗎?如果是這樣,「法」還能說是法嗎?

先生在課堂上時常講到法,勉勵他們這些本島人的菁英要注重法律,他們所受的訓練,對於將來成為醫師將受到醫師法、藥品取締規則、傳染法法規,阿片取締規則,甚至是度量衡規則等等的法規規範,非常重視,賴和身在其中,不會不知道。

賴和深深體會,法律原是維持一個平等、正常的社會運作的基石,但臺灣卻因為做為殖民地,被種種的惡法──即便法的本質並非惡質,也因為殖民者的刻意操作,變成了惡法所綑綁。作為醫者,他更不能釋懷的,是做為病人,並沒有得到均等的醫療對待。

賴和的心裡不無自嘲地諷刺自己:疾病也是人生旅途的一段,法律也會介入,況且從某個角度來說,醫師是以他人性命作為「擔保」來賺錢,罪孽跟強盜差不多,法律不可能不介入。就免許證來說,法律認為你是醫師,你才是,法律鑑定資格不符,便不能妄自為他人治病,就算是能救命,也不能因為曾有救人的善行,就能放過「未具資格而行」的這項惡行。對賴和來說,在這個社會,處處講法的而忠於職務者,事實上是因為法律對其有實益。

外人看來,提著診療醫師包的賴和,與其他醫師無異,喔,不,其實是有差異的,賴和總是一襲麻紗衫,一雙不太擦拭,總是不亮的皮鞋,跟其他的醫師不一樣,其他醫師總是衣著異常整齊筆挺,(我與他人,不同。)賴和看診,在病患前面拿出診療器,接著,搭上了病患手腕脈搏。但是賴和的心理與你我不同,他不相信法律,那不是因為法律的緣故,而是如何執法的緣故。

賴和的診療雖然帶著疑惑(外人看不出來),他維持著該有的步伐,有時加速,有時腳步緩一點,並沒有停下求知的腳步。

賴和把握的原則是,只要能救命,都是醫術。當他看到像阿溜仙這樣的赤腳先生,他靜靜在一旁觀察、學習。診療時,他也把脈,這些手法讓病人既親切又新奇。他知道,用西醫設計的聽診器能掌握病人的呼吸雜音、心跳,但是他也沒有放棄漢醫的把脈法,當他把脈的時候,他能感受病人的體溫,病人的脈動,驗證那些漢醫告訴他的脈象。

那個下午,這場正在醫學校就讀的朋友對話,對彼此都起了莫大的作用,把時間長軸拉開,這些對話者以各自的生命實踐了一直以來在他們心裡的問答題。楊老居在東京醫學專門學校畢業返台後,接手了兄長設有貧民病房的病院,改為「磺溪醫院」,戰後並創設了孤兒院。石錫烈不在熱鬧的彰化市區開設醫院,反而到了集集去開設。一起在彰化長大的好友詹作舟,選擇到永靖開業,而且資助了數個在診所內工作的藥局生到中國求學的費用。至於賴和,如同大多數人所知,在彰化市做了二十八年的在地醫師。

「只要能救活病人,就是醫學。」這是賴和心裡最誠懇的聲音。

醫病、醫人之餘,我還能做什麼?

賴和時常自問。

他從廈門回來後,訂閱了一些當地的刊物,也買了一些漢文書,擺在診療間的書架上,不僅他自己常常翻閱,有興趣的人也可以閱讀,對他來說,走進診療間的人也許是等待他開藥的實質病人,但他也渴望書架上的書籍能成為另一種藥方,治療人心。

這日,當賴和在診療間忙著縫合病人的傷口,門口有點騷動,他沒多注意,一個身影帶著氣流靜靜待在他身後,直到他忙完,轉身,看到對方,笑了。

穿著白洋服,那人瀟灑躺坐在竹椅上,對著賴和微笑。

「我看你的腳手真正好,有進步!」他的口音帶著宜蘭腔。

賴和笑著回答:「好?好,還不值得賺大錢!哪像你!」

那人瞪大眼睛:「冤枉唷!大人!我無錢!」

賴和伸手打向他的手臂,笑說:「無錢穿這趴哩趴哩!」

那人偏著頭,露出驕傲的表情:「人緣投,穿啥攏趴哩趴哩!」

兩人相視大笑。

這個人是當年讀醫學校時叱吒風雲的蔣渭水,雖然低賴和一屆,卻長上他幾歲。

蔣渭水靈活聰明,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是一團烈火,聚合大家的注意力,有很大的號召性。

他的俊俏好看,連男人都有感,賴和深知自己不是這樣的運作型的人物,但當蔣渭水做出一些事情,他總是為他衷心喝采,他和杜聰明都是。

賴和聽說他在大稻埕開了一家醫院,生意鼎盛,蔣渭水相當活躍於臺北社交圈,無論是留學生或是島內的知識份子,很少人不知道他。

「來去喝一杯,有代誌欲講。」蔣渭水笑嘻嘻地說。

「我是特別對臺中繞來看你的。」幾杯酒下肚,蔣渭水有點嚴肅地說。

「我有請幾個較少年的留學生來拜訪你,聽他們說,你都聽他們講,很少表達意見,不知你意向如何,特來拜訪!」

幾句話之後,蔣渭水又回復嘻皮笑臉的樣子,講話像是在演戲,但賴和知道他的熾熱眼神注視著自己。

「有。他們有跟我說在東京發起的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也有跟我說起期成同盟會的事,我瞭解。但是,你收到我的信嗎?」賴和乾了一杯。

「這是大事,你知影我的心意,咱是同志。」蔣渭水說。

「我以前沒想過法律的問題。大家要遵守的法律,若是只讓一小部分的人來制訂,又是為了自己的利益來設的,就會危害到大多數的人。這只是政治上的運動,但是我認為政治不是唯一的方法。」蔣渭水替賴和與自己再斟上一杯酒。

鮮紅的酒,發散著濃郁的香氣。

「為著你特別捾(kuānn)來的,重的很,宜蘭的紅露酒,你講我對朋友有好無?」蔣渭水伸展手臂,誇張地說:「手強欲(kiōng-beh,差點)斷去!」

賴和不說話,再乾了一杯,舉杯向蔣渭水表達謝意。

蔣渭水一手搭上賴和的肩膀:「我們一起做,做啟蒙民眾的大事。臺灣人受到政治的壓迫已經夠了,所受到的不平等也不能再忍了,我們要讓民眾理解他們受苦的原因,教他們自救,這個過程必須有相應的機關來推動,這個時機,是我們商量好的,要來發起文化協會,這個社會需要這樣的團體,你一定要來參與!」

蔣渭水特地走了彰化這一遭,賴和瞭解他的用心,他必定是收到了信。蔣渭水預備發起文化協會,推薦他當理事,賴和收到邀請,考慮再三,寫了一封信給他:

古人云有死天下之心,纔能成天下之事。足下所創事業,是為吾臺三百餘萬蒼生利益打算,僕亦臺人一分子,豈敢自外,但在此時尚非可死之日,願乞把理事取消。

然而,賴和終究接下文化協會理事的工作。

走在台面上,向來不是賴和的選項,但是,賴和義無反顧成為熱心的社會運動者,除了看診,中臺灣是他活動的範圍,他不計代價穿梭在許多場講演會之間,台下多數人知道他是個出身醫學校的本土菁英,卻甚少人知曉,他也是個文學創作者。

「文化協會的創設過程跟相關事件,我們都已經掌握了。」軸丸點起一根煙,賴和注意到,那是名為「敷島」的煙。

軸丸看賴和看著他手上的煙,示意要他也來一根,賴和搖搖頭。

「你該不會只抽ジャスミン(Jasmine,茉莉)還是那些標榜著只認同中國的三砲台吧?」軸丸挖苦他。

賴和只是搖搖頭。

軸丸不以為意的微笑,繼續翻閱手上的資料,心裡很清楚,賴和又閃過了一個問題。

「看守員跟我說,你似乎在寫札記?」

「因為抓不準時間感,也沒其他事情做,所以做一些雜事的紀錄。」賴和答。

「有空給我看看吧。」他輕描淡寫的說。賴和沒有太大的反應。

連日來睡眠不足,身體不適以及心理壓力讓賴和整個人失去元氣。

軸丸一派輕鬆地說:「文協果然如我們預料的,沒有成功。面對文協的問題,我們現在更關注的是分裂後的新文協。《臺灣大眾時報》在東京編輯、印刷後再輸入臺灣,是為了要躲避官方的檢查吧?它可以說是分裂後的新文協機關刊物,」他吸了一口煙,繼續說:「我們來談談你在創刊號上寫的〈前進〉。」

《賴和來了》序

賴和文教基金會董事長 賴悅顏

歷經八年以賴和為主角的歷史小說《賴和來了》終於出版了!

慧恩老師在臺灣文學領域的耕耘其實更久遠了,二○一九年曾閱讀鄧慧恩老師的歷史小說《亮光的起點》,便非常感佩她從有限的資料,以她求知博覽的精神,除了她本科專研的臺灣文史人物資料熟稔之外,書中主角「博物學家」王雨卿先生專研的臺灣動植物相關知識,她也深入研究,且有心得。更以她文學的妙筆、說故事的本領,書寫一本非常有趣的歷史小說。

因緣際會,在國立臺灣文學館啟動《新編賴和全集》的過程中有「賴和傳」書寫計畫,經陳萬益老師推薦、基金會董事會通過,由慧恩老師書寫「賴和傳」。最終,慧恩老師以歷史小說方式,完成以賴和作為人物主角的文學創作。

一九九四年,祖父賴和先生百歲紀念,先父賴燊與我和林瑞明、陳萬益、呂興昌三位老師籌劃成立「賴和文教基金會」和「賴和紀念館」。舉辦賴和獎頒獎、臺灣文學、史地相關講座、出版《賴和作品全集》、《賴和影像集》、《尋找臺灣精神》、《種子落地~臺灣小說專集》等書籍。

黃明川導演也在李篤恭與一些文協前輩協助下,完成《臺灣新文學之父──賴和》紀錄片。

惟缺賴和傳記,曾獲頒賴和獎的林衡哲醫師,每次相遇總會關心賴和傳的進度。深入研究賴和的學者陳建忠老師、蔡明諺老師曾有意願為賴和作傳,可惜他們都難以為繼……,留下許多遺憾。

也是一九九四年,河左岸劇團曾以賴和《獄中日記》中的賴和上演舞台劇〈賴和──迷走地圖第四部〉,在臺北皇冠劇場和彰化公會堂演出。

隔年,郭珍弟導演以該劇作為底,透過鏡頭回溯賴和生平,拍攝「追尋賴和」影像作品。

二○一八年,慧恩老師再從賴和《獄中日記》追尋賴和。

賴和《獄中日記》應該不是為發表而寫作,想是為排解獄中苦悶,也為整理思緒,紀錄在粗糙衛生紙和小記事本上的日記,楊守愚先生(人稱「松茂先」小時候稱呼他「松茂叔公」,在彰化工業職業學校任教──現在改稱國立彰師大附工,祖父賴和至交、鄰居、漢詩社社友、文協同志、新文學運動戰友)戰後整理發表於《政經報》。

第二次入獄的賴和,是另一種「勇者」的形象,在被殖民的困境中,自覺生命將屆,心情迷惘、困頓、徬徨、擔憂、軟弱、哀傷……也許,對戲劇創作或小說寫作而言,這正是一個適合的切入點吧?

慧恩老師相遇賴和,同時遇到賴和同時代許多文協同志和許多人、事、物,經她學院教育的專業考證與推理,她跳脫時空,重整人物關係與歷史脈絡,創作慧恩老師獨特的賴和故事,充滿想像的歷史小說,引人入勝。

記得書中有段篇幅描寫賴和出生時,他祖父賴知和父親賴天送當道士正在外地為亡者家屬作法會、弄鐃。與我小時候參加三嬸婆祖(賴天進之妻)喪禮法會、弄鐃的場景印象很相像,現在的社會,應已失傳久矣,年輕的慧恩老師竟寫得栩栩如生,太奇妙,太厲害了!

我想祖父賴和是一個喜歡說故事、創作故事的人,他也不在意後人用他為主角,創作一個屬於創作者的故事吧?!

投入一生研究賴和的林瑞明老師曾說:「賴和一生的活動,有些至今仍是歷史之謎」。 賴和從年輕至去世之前,除了從事新文學創作,也有大量漢詩作品。其中也許另有一個不一樣的賴和,等待更多人去發現!

前言 那不只是獄中日記

桌上是數張發黃的粗紙,邊緣捲起發皺。

坐在書桌邊的楊守愚試著前後挪動身體,想從比較遠的距離試探看看,能不能看清楚紙上的筆跡,幾番嘗試,最後做罷。

坐直身體的他想著,做這種無謂的事情真無聊。紙上的內容他已經幾乎暗記起來了,那些內容與時間順序,是他排列出來的,他很熟悉。對外人來說,那可能只是一些廢紙,但他知道,那是一個人在生命低谷中的掙扎、呻吟,更何況那是一個作家被關押,在不自由的狀況下寫出來的心聲,每個字都在面對自己的憂懼──那是平時不會顯現出來,心靈脆弱的部分──而且,這個作家是賴和。

這是已不再用昭和繫年,戰爭結束後的1945年。賴和沒有活著見到戰爭結束的這一刻,因此他要把賴和被日本人關押時寫下來的辛酸字句整理、刊行出來,用這個方式把賴和請到這個時刻,讓他看到這塊土地脫離了日本殖民統治,進入新時代。

整理賴和的遺稿,是楊守愚想到能紀念戰爭結束的方式。賴和大概想不到,也不過就在他死去的兩三年後,日本竟然戰敗,臺灣迎來了此刻吧?

楊守愚認為,這是賴和最想看到的一幕。

然而,楊守愚終將知道,但永遠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後來竟慶幸賴和沒有活過這個坎站(khám-tsām),死在了他以為最黯淡的時刻,其後思及卻是慶幸的時刻。

因為賴和將無法理解,他生活過的島嶼竟在短短時間內改變了國籍,急促的蟬鳴還跟不上物資起漲的速度。他也無法理解,事情起頭還只是春天的啟始,花都還沒來得及盛開,許多人的足跡便已被徹底掩蓋,無可挽回,他們的血與杜鵑的血一起在春天迸出,杜鵑啼血,人們的血則是滲透單薄的衣服,從身上的彈孔流出。他也許能,但啞然失笑地理解,自己的牌位入祀忠烈祠(啊,原來是武德殿?),卻又被請出,接著多年後又再被迎請回去,千人迎接,如同他出殯的那天一樣。

如果能把一個有「臺灣」的故事講得適當得宜,應該要有溫度,要有聲音,要有海水,有時是一片充滿回憶的海洋,有時是一道凶險的海溝,有時是已經即將靠岸卻仍然迎來魚雷的海港。但是我們無從選擇,可以說,這段故事從來無從選擇,就用這些、那些材料長出它無法預期的模樣。

如果能把一個有「彰化」的故事講得完整無缺,就能爬到八卦山頂上去看低氣壓的雲層如何籠罩山頭,也能看見陽光普照的日子裡,山腳下的公園裡有孩子嬉戲。下雨時,人們披上棕蓑(tsang-sui,雨衣)去種田,或者撐傘,在街上不期而遇。人們身體無恙時穿梭於三餐溫飽之間,有病痛時,期待良醫醫治。故事還需要更多細節的鋪陳,譬如醫師在開完藥方,甚至做完手術後,檢視自己與細菌、病源拔河後不可置信的雙手,而這雙手轉而開始寫詩,寫散文或小說,他用不同於病歷上所用的文字來寫,他終生都在嘴邊的語言(後來曾到過稿紙的格子邊扣門,門內問;你是誰人?來者回答:我是臺灣話文)、寫故事的文字(我是中國白話文)、進官廳的語言(にほんごです)之間游移泅泳。不只這樣,還有更多的故事,不只這樣而已,還有更多的歌謠,更多的新劇,更多更多的民間傳說。然而在山頂上,賴和還是只能感嘆:啊,時代的進步,與人民的幸福,原來是兩回事。

無論怎麼努力把故事講得精采,主角畢竟不在了。

楊守愚以一種像是做對年祭、做合爐的心情整理賴和留下的最後遺稿,夜裡讀賴和寫在粗紙上的文字,讀到驚心處,像是念經那樣吟哦出聲。

那段時間,原來賴和是這樣度過的。

楊守愚釐不清楚心裡複雜的感覺,印象中的賴和總是那麼可靠,心裡有成千上萬的心事,卻理得井然有序,即便遇到難纏的事也能迎刃而解。然而現在紙面的賴和,徬徨而擔憂。他初時只賴和覺得可憐,但是後來,楊守愚越讀越感覺到,獄中的賴和以匍匐在地上的方式繼續前進,帶著前半段人生所寫的作品,用人生最後一段獄中日子寫的文字去應驗生命。楊守愚也許知道,之後的日子裡,因為賴和的詩,期盼臺灣開出自由花蕊,接枝上西方的平等樹,能在臺灣人悉心照護下,開出美麗的光華;他的文章、他的故事帶著眾人行抵彰化已拆除的城牆邊憑弔,遇上沿著城牆走,遲遲不敢回家的孩子;攀上低氣壓的山丘,見到形形色色,在日常生活裡努力活著的人物,因此有許多人會以為賴和活了長長的一生,足以寫下這些文字。但楊守愚了解,賴和有許多文學夢,想寫上長篇小說,想去遠方旅行,他心裡還有許許多多故事,但賴和把平常人一生的時間,活成了幾輩子,這體現在其他人對賴和的評價:病人看到是親切的醫師,妙手回春;讀者看到的是一個各種新文體都寫的作家;而很多讀者讀著報刊,卻不知道那是賴和選的稿、賴和改寫的文字。

那麼,留下賴和的最後的一段文字書寫,是為什麼?那是一個深洞,彷彿洩漏了賴和的軟弱與哀傷啊……

這難道不是呈現了一種人生選擇?楊守愚想著。

我們任誰都會軟弱,都會無助迷失,賴和沒讓現實直接踩上他的身體宣告勝利,而是在現實正在碾壓他時,猶記得文字擁有的力量,才使得他的痛苦蜷曲,變成一種擁抱的姿勢,文字帶著胸臆裡的哀傷,在最黑暗的幽谷找到裂縫鑽出來,不放棄喘氣的機會。

楊守愚讀賴和聽見圍牆外兒童的笑語,以及遊行的聲音,幾乎落下淚來。他想起多年前,賴和因治警事件被關押在臺中銀水殿,聽見飼養在怡園的鵲鳥啼叫,寫出與他一樣被囚的鳥隻,不自由的心情,也聽到雨打芭蕉的聲音,將夜裡的思緒拉得又長又細。一樣也被關押過的楊守愚怎麼會不明白,在被關押的時刻,降低所有感官的感受才能活下去,因為當下,那麼容易驚惶,那麼脆弱,即便關上感知,作為寫作者,賴和除了自己的心跳聲,還聽到了眾生的聲音。

然而,賴和已不復當年的年輕,肩上的擔子也越來越重,這次關押讓賴和的心臟那麼難以承受。賴和的死去讓他以為自己的文學寫作也隨之結束了,後來他才能明白,不是賴和的死去帶走了些什麼,而是在地的家鄉書寫在文學領地找不到容身之處,時間久到如果氣不夠長就看不到黎明。

楊守愚將自己謄抄過的稿件再次理好。

他想起過往的景象:賴和坐在書桌前看稿,他接過賴和改好的稿件謄寫,有時問起賴和為什麼這麼改,而賴和時不時發問他對這段或那段文字的看法。他們專注在文字談話、討論,賴和時而眉頭深鎖沈思,有時被閱讀的文字逗得發笑。

楊守愚彷彿看到自己站在牢獄外,看到被關押的賴和,始終低著頭,拿著那一支短短的鉛筆,在小小的筆記本上書寫,幾個在賴和送葬隊伍中聽見的事情湧上心頭:關於賴和在那裡面還是耐心地替人看診,(雖然有人刻薄地說:啊,正好在這裡看病不用給錢……);關於賴和怎麼那麼有度量,因為人家乞求,手邊那一罐珍貴的牛乳便分出去,幾個人喝上一口也開心;關於送葬行列中竟然也有日本人,駐足良久,不忍離去,那是為什麼?

賴和考索著,執筆斟酌的表情浮現在楊守愚眼前,喜歡養花蒔草種果樹的賴和,就是臺灣新文藝園地的開墾者,彰化街坊間說他是彰化媽祖,對臺灣文學的小說寫作來說,他何嘗不是一個褓母。

他再次伸手摸那疊稿紙,走過盛夏來到初秋,彰化的風那麼潮濕,使得紙張變潮又發乾,紙面因摩擦書寫而粗糙、起伏,竟出現比平整紙面更堅韌的質地,他感覺書櫃因為這個秋天的濕度膨脹而喀吱喀吱作響,許多書頁掙脫不厚的封皮變潮後,悄悄變翹,如果沒有重物壓著,就會變成更大的波浪狀,恐怕就是不受控制、變形的書。

賴和終究是沒有活著見到戰爭結束的一刻,因此不知道許多事情是在他死去之後,才開始改變的,而這一切原是他活著的時候曾期待過,而不知道何時會到來的希望。賴和不知道為他整理最後一份遺稿的楊守愚,原來戰前曾是黑色青年的他,戰後變得謹慎寡言,因為當年少的黑色遇上了恐怖的白色,並不成為灰,而是全面被死亡氣息的白覆蓋住呼吸。賴和不知道接下來人們將失去感覺,再怎麼擴大自己的麻木與絕望似乎都沒有盡頭。他不知道他的有志伙伴在他死去之後的歲月裡,將會被許多謊言與欺瞞追逐,越是不放棄,夜就顯得越黑,他不知道,他呼喊的「前進」鼓舞著大家,然而抵不過時間的摧殘。

楊守愚彷彿看到其他許許多多的伙伴加入凝望賴和的行列,只是賴和並不知道自己被注視著,猶然振筆書寫。賴和在的時候,在人們身邊生活,從彰化的大小街道走過,現在人們只能透過閱讀來理解賴和的心思意念,人們的閱讀能持續多久,楊守愚倒是沒想過,他沒有想過賴和會被人們遺忘的可能,他並不知道,賴和後來之所以被遺忘,並不是他的存在不重要,正好相反的,恰是因為重要,因此有人急著要詮釋,帶著歷史的詭譎往局勢最壞的方向走去,致使人們起初因為懼怕而噤聲,最後隨著時間一久,竟致遺忘。

楊守愚只是樂觀地想:閱讀,我們就能在賴和周圍走動。

因此,這篇不只是獄中日記,更是世間瞭解賴和最後一段生命歷程的憑藉。

天亮就寄出去吧?楊守愚想。不知道天亮了沒。

他記得,那天寫好稿子要去找賴和談,也是天將亮的時刻。他在天貓霧光(bâ-bū-á-kng,天剛亮的時候)的時候去賴和家,他竟然已經出診,失落之餘,他慢慢走回來,傍晚再去,聽家裡人說,賴和去了警察署,那邊有人找他……

然後,很長一段時間,賴和無法回來。那一年,一九四一年。

這次,賴和不會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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